二人来到警察局门前,男人像开了马达,一个箭步冲进去,上来就先入为主,添油加醋一通自证。方璃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咬定一开始说的是“六十”,后来贵了几块,就变成“一百八”。
警察也是个半吊子,这种事处理多了,懒得深究。况且他着急下班,没空跟他们浪费时间,漱了口茶水,咕哝两下道:“你们都别吵了。这一趟正常走下来是八十,算上堵车到不了一百八,我给你们按一百二处理,谁也别给我矫情。”
“不是警官,那我这一趟……”
司机还妄想继续讨价还价,被警察一眼剜回去:“掉钱眼里了,睁开眼看看,一孩子。”
司机贼眉鼠眼地低下头,不说话了,可方璃连一百二也拿不出来,她手头就九十五。
她抓着一把碎钱放桌子上,语气冰冷:“我就这些,多的没有了。”
脾气还挺横。
司机这下来了火:“你来这上学,你说你没钱,你家不给你交学费啊?”
方璃:“我们家都是自己挣学费。”
“你们家自己挣学费也得看看是骡子是马呀,把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放出来,脸上有面儿啊。还读什么书,趁早回家吧!”
“……”
方璃从小在乡下长大,乡里乡亲再怎么碎嘴,也没人干这缺德事,更不会有人这么骂她,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还理直气壮。
她第一次来首都,见到如此繁华的大都市,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不知道这算不算社会给她上的第一课,只感觉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滤镜“啪嗒”一下碎了,流出内里原本的腐败不堪来。
方璃的脸气得煞白,司机还要说什么,被警察制止:“打住,都打住!我叫你闭嘴,听见没有!”
“你在首都有亲人吗?”警察瞪了男人一眼,目光转向方璃,语气温和了几分。
方璃本来还蕴藏着满腔怒火,却在听到“亲人”这俩字后,一下全亡佚了。
其实她要是一口咬定说没有,这事也就过去了,谁会为难一个孩子。偏偏就是这么一停顿,让警察看出了端倪。
警察摆摆手,把笔录本合上:“叫你家长来一趟吧。”
方璃哀求地看了他两眼,对方压根不愿多说,正眼都没瞧她一下,大摇大摆进屋去了。
她这下没了办法,只得给方珏打电话。
派出所旁边有个公用电话亭,她磨磨蹭蹭地投币进去,心里为难得像被绑在火架上炙烤。
司机在旁边不断催促,她只好摁下早已熟背于心的号码,焦灼地等待。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率先闯入耳里的是一阵“隆隆”的噪声,像机器运作的声音。
方璃才意识到他可能还在加班,心里更愧疚,实在不想麻烦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时,那头静静问她“怎么了”,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柔和。
方璃支吾半天,说:“……哥哥,方伯伯和伯母去市里培训了。”
“嗯。”男人稳稳应声,双手染上油剂,倒腾不开,让同事帮忙举着电话,“怎么,无聊了?晚点哥哥打给你。”
“不是。”方璃脸红成柿子,简直难以启齿,一回头对上司机凶狠的视线,最后那点尊严也蒸发了,硬着头皮说,“我来首都了。”
方珏皱了皱眉,动作停住。
“我在雨花街道派出所。”她闭上眼,干脆一口气说完,“哥哥,你能不能来接我?”
“……”
一场预谋已久的惊喜变成了惊吓,方璃心里比枝头叫嚷的蝉鸣还乱,连坐在长椅上等待的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
可事实是方珏很快就到了,前后不出半小时。
那时已是微沉的天,暮色看不见,只留下浅淡如薄纱般的光影。
男人迈进来时,身上还穿着航天院的工装,板正笔挺,能看见他发沿被月光染上细碎的亮银色,眉眼都隐在黑暗里。鼻梁像一个支点,撑起整张脸近乎完美的轮廓。一如工笔画在黑宣纸上勾勒出一个痕迹,带着绒边,朦朦胧胧似涂了层柔焦。
他一眼便看见方璃,没说什么,径直朝警察走去。
听明白前因后果,他并未过多纠缠,而是给钱把司机打发走,然后朝方璃走过来。
男人单膝蹲下,在黑暗中竟带了身光明之意,半蹲仍比她坐着高出半个头:“没事了,跟我回家。”
方璃心里仍有些不服,可在方珏面前,什么气都没了,满心都是耽误了他上班的愧疚:“对不起……我是不是影响你工作了?”
男人摇摇头,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不用道歉,说多了就改不过来了。走了。”
方璃咬咬嘴唇,跟他上了车。
这辆车不算新,是方珏买的二手车,看着有些年头。车内被他收拾得很干净,只能看出旧,看不出脏。车里飘浮着他身上散出的那种清爽的薄荷味洗衣粉味道。
她和方珏完全不陌生,十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吃饭都用过一双筷子。尽管后来方珏去首都上大学、读研、工作,却还是一个月回一趟家,从不缺席。
有时候,唯一让方璃觉得不自在的,是她实在影响他太多了,她的出现是个意外。
他却一直在帮她。
车子发动,方珏缓缓道:“下回再遇见这种情况,多长个心眼,首都鱼龙混杂,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也不是非要讨个公道出来。小事别纠缠,跟这样的人多费口舌,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方璃脸微红,点点头,认真把这些话记下。
“怎么一个人跑首都来了?”
男人轻轻打量她一眼,正好被月色和光影照亮了那双眼眸。
某种程度上,方珏是很正统的帅哥,五官端正,规规矩矩。人瘦,肩薄,笔直的腰背。眉眼让人一望有股震慑之力,硬朗却不犀利,冰冷却并无不适。
方璃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心虚了,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着找补:“我就是想提前适应首都的生活环境,顺便趁这个机会打打工,挣些学费。”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说。
方珏没反驳,只问:“他们知道么?”
方璃摇头。
“嗯。”男人应了声,“我去跟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