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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番外5-孔时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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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化以后这类案子不该再做了。但有些案子,做和不做之间,还有一个灰色地带。姜组长接的就是那种灰色地带的案子。

审讯室是地下一层。

孔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后院的水泥地。夜里下过雨,水泥地是黑的。

姜组长在审讯室里。门关着,但门下面有一道光。

孔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姜组长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烟。

两个人没说话。姜组长把打火机递过来。

“火。”

孔本来已经点了。但他还是接过来,打了一下,递回去。

姜组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窗户边。两支烟头的红点,亮一下,暗一下。

后院的水泥地上有一只猫走过去。

姜组长把烟抽完了,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进了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孔在走廊里又抽了一根。

审讯室里的声音不大。桌子被撞了一下,椅子拖过水泥地的声音,姜组长低声的喝问。听不清话,听得清节奏。

没有惨叫。

姜组长是老手了,知道分寸。该让对方叫出来的时候让对方叫出来,该不让叫的时候不让叫。这个晚上的程度,不让叫。

孔抽完第二根。

又抽了第三根。

审讯室的门开了。姜组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

“结束了。”他说。

孔点了点头。两个人回值班室。

值班室在二楼。日光灯是暖黄色的,老式的,嗡嗡响。木桌子,上面有一台旧的电脑,屏幕暗着。

孔在自己的桌子上写笔录。

姜组长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了一点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圆珠笔在纸上走。窗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姜组长说——

“时雨啊,人生是美丽的,对吧?”

孔没抬头。

他写完那一行字,把笔放下。

“对。”

姜组长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回抽屉,走出值班室。

孔继续写笔录。

笔录写完是凌晨三点多。他签了字,放进文件夹,锁进柜子。

走出警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后院的水泥地还是黑的。他走回宿舍,洗澡,睡觉。

那一年姜组长五十一岁。

那一晚之后他又干了七年。退休前的最后一年,在自己家里上吊。家里人没声张,讣告上写“病故”。

孔那时候已经在日本了。听到消息是一个月以后,通过以前一个同事的电话。电话挂掉以后,孔在自己的公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

睡觉。

——

1989年。

兵役。某个夜班。

部队在江原道,靠近东海岸的某个步兵营,冬天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八月,夜里也热。

值班室的灯熄了一半,只开了门边的那一盏,光线昏黄。其他兵都在睡觉。孔在桌子上写东西。

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来,放下笔,右手伸进制服裤子的内袋。

那个袋子还在。新发的那一批制服,内袋还是有的。后来某一批改版以后没了——但那是退伍以后的事了。

袋子里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照片。

他拿出来,摊开。

淡黄色的连衣裙。

是夏天,地铁站前的台阶,她在笑。

脸已经看不清楚。照片摆放过太多次,纸面那块磨白了。但她在笑。淡黄色的裙摆,到膝盖下面,白袜子,黑皮鞋。手里抱着一个小包。头发中分,长度到肩膀,卷了一点。

孔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折回去,放回袋子。

把信折好,也放进袋子。

没寄。

那一晚之后,他没再写过信给她。

几个月以后,他不记得是哪一晚,她从首尔寄来一封信。

“时雨啊,我们就此结束吧。”

他回信说:

“好。”

退伍以后他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过他。她大学毕业,去了一家公司,大概结婚了——他后来听同学说起过一两次,具体的没问。

那张照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可能是新发制服的时候——内袋没有了,他换了裤子,某个口袋里的东西就转移了又转移,到最后转移不动了,就不见了。

也可能更晚。也可能更早。

记不准了。

——

1975年。

釜山。某个夏末。孔六岁,或者七岁。

公寓楼下的街口。

太阳已经落到楼背后了。天色红着。

三级水泥台阶,最下面一级有一道裂缝。孔蹲在第二级上。

他手里捏着一颗石子,灰白色,边缘磨圆了,可能是从港口的方向被风带上来的。

他什么都不做,蹲在那里。

街上有人走过去。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了一下。楼上某家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很小,主播在讲什么,听不清。

海风从某条街的方向吹过来。带一点咸味。

街对面,小卖部的旁边,墙根下面——

有一个东西。

不大,黏糊糊的。颜色说不上来——像是空气厚了一块,又像是有一团什么影子贴在墙根上。像是有五官,又像是没有。它没在动,但它在那里。

孔看了一眼,没站起来。

街对面卖鱼干的奶奶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正在打瞌睡。她没看见。

骑自行车的人没看见。

爸爸下午就出门了,不知道在哪里。妈妈在楼上。

孔知道,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都看不见。

他知道得也很清楚,如果他喊妈妈看,妈妈会担心。像以前一样,“这孩子……”

他没喊。

他把石子放在水泥台阶上。

然后一只红蜻蜓飞过来。

他伸出右手,指尖朝上,慢慢靠近。

蜻蜓没动。

蜻蜓爬到他的手指上。

它的脚很轻,比他想象的轻。

红色的,翅膀透明,贴着背收起来,像玻璃。

蜻蜓的眼睛又大又圆,黑亮看不到底。它没看他。它看着街对面的某个方向——可能是那个东西的方向,也可能不是。

孔没动。

它停了一会儿,然后翅膀振了一下——

飞走了。往楼后面的方向。

天色还红着。

街对面墙根下,那个东西还在原地。或者已经不在了。

他没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

“时雨啊——”

妈妈的声音从楼上的阳台飘下来。

“吃饭了——”

孔站起来。

“好——”

他答应了一声。

石子留在台阶上。他跑进楼道,水泥楼梯踏着回声,一级一级往上,膝盖上一块痂被擦了一下,有点疼,他没在意。

楼上飘出海带汤的味道。

海带的香气,牛肉的香气,一点点酱油的香气,一点点蒜的香气。

他推开门。

“妈妈——”

妈妈在厨房里。

“去洗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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