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化以后这类案子不该再做了。但有些案子,做和不做之间,还有一个灰色地带。姜组长接的就是那种灰色地带的案子。
审讯室是地下一层。
孔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后院的水泥地。夜里下过雨,水泥地是黑的。
姜组长在审讯室里。门关着,但门下面有一道光。
孔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姜组长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烟。
两个人没说话。姜组长把打火机递过来。
“火。”
孔本来已经点了。但他还是接过来,打了一下,递回去。
姜组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窗户边。两支烟头的红点,亮一下,暗一下。
后院的水泥地上有一只猫走过去。
姜组长把烟抽完了,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进了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孔在走廊里又抽了一根。
审讯室里的声音不大。桌子被撞了一下,椅子拖过水泥地的声音,姜组长低声的喝问。听不清话,听得清节奏。
没有惨叫。
姜组长是老手了,知道分寸。该让对方叫出来的时候让对方叫出来,该不让叫的时候不让叫。这个晚上的程度,不让叫。
孔抽完第二根。
又抽了第三根。
审讯室的门开了。姜组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
“结束了。”他说。
孔点了点头。两个人回值班室。
值班室在二楼。日光灯是暖黄色的,老式的,嗡嗡响。木桌子,上面有一台旧的电脑,屏幕暗着。
孔在自己的桌子上写笔录。
姜组长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了一点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圆珠笔在纸上走。窗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姜组长说——
“时雨啊,人生是美丽的,对吧?”
孔没抬头。
他写完那一行字,把笔放下。
“对。”
姜组长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回抽屉,走出值班室。
孔继续写笔录。
笔录写完是凌晨三点多。他签了字,放进文件夹,锁进柜子。
走出警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后院的水泥地还是黑的。他走回宿舍,洗澡,睡觉。
那一年姜组长五十一岁。
那一晚之后他又干了七年。退休前的最后一年,在自己家里上吊。家里人没声张,讣告上写“病故”。
孔那时候已经在日本了。听到消息是一个月以后,通过以前一个同事的电话。电话挂掉以后,孔在自己的公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
睡觉。
——
1989年。
兵役。某个夜班。
部队在江原道,靠近东海岸的某个步兵营,冬天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八月,夜里也热。
值班室的灯熄了一半,只开了门边的那一盏,光线昏黄。其他兵都在睡觉。孔在桌子上写东西。
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来,放下笔,右手伸进制服裤子的内袋。
那个袋子还在。新发的那一批制服,内袋还是有的。后来某一批改版以后没了——但那是退伍以后的事了。
袋子里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照片。
他拿出来,摊开。
淡黄色的连衣裙。
是夏天,地铁站前的台阶,她在笑。
脸已经看不清楚。照片摆放过太多次,纸面那块磨白了。但她在笑。淡黄色的裙摆,到膝盖下面,白袜子,黑皮鞋。手里抱着一个小包。头发中分,长度到肩膀,卷了一点。
孔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折回去,放回袋子。
把信折好,也放进袋子。
没寄。
那一晚之后,他没再写过信给她。
几个月以后,他不记得是哪一晚,她从首尔寄来一封信。
“时雨啊,我们就此结束吧。”
他回信说:
“好。”
退伍以后他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过他。她大学毕业,去了一家公司,大概结婚了——他后来听同学说起过一两次,具体的没问。
那张照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可能是新发制服的时候——内袋没有了,他换了裤子,某个口袋里的东西就转移了又转移,到最后转移不动了,就不见了。
也可能更晚。也可能更早。
记不准了。
——
1975年。
釜山。某个夏末。孔六岁,或者七岁。
公寓楼下的街口。
太阳已经落到楼背后了。天色红着。
三级水泥台阶,最下面一级有一道裂缝。孔蹲在第二级上。
他手里捏着一颗石子,灰白色,边缘磨圆了,可能是从港口的方向被风带上来的。
他什么都不做,蹲在那里。
街上有人走过去。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了一下。楼上某家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很小,主播在讲什么,听不清。
海风从某条街的方向吹过来。带一点咸味。
街对面,小卖部的旁边,墙根下面——
有一个东西。
不大,黏糊糊的。颜色说不上来——像是空气厚了一块,又像是有一团什么影子贴在墙根上。像是有五官,又像是没有。它没在动,但它在那里。
孔看了一眼,没站起来。
街对面卖鱼干的奶奶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正在打瞌睡。她没看见。
骑自行车的人没看见。
爸爸下午就出门了,不知道在哪里。妈妈在楼上。
孔知道,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都看不见。
他知道得也很清楚,如果他喊妈妈看,妈妈会担心。像以前一样,“这孩子……”
他没喊。
他把石子放在水泥台阶上。
然后一只红蜻蜓飞过来。
他伸出右手,指尖朝上,慢慢靠近。
蜻蜓没动。
蜻蜓爬到他的手指上。
它的脚很轻,比他想象的轻。
红色的,翅膀透明,贴着背收起来,像玻璃。
蜻蜓的眼睛又大又圆,黑亮看不到底。它没看他。它看着街对面的某个方向——可能是那个东西的方向,也可能不是。
孔没动。
它停了一会儿,然后翅膀振了一下——
飞走了。往楼后面的方向。
天色还红着。
街对面墙根下,那个东西还在原地。或者已经不在了。
他没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
“时雨啊——”
妈妈的声音从楼上的阳台飘下来。
“吃饭了——”
孔站起来。
“好——”
他答应了一声。
石子留在台阶上。他跑进楼道,水泥楼梯踏着回声,一级一级往上,膝盖上一块痂被擦了一下,有点疼,他没在意。
楼上飘出海带汤的味道。
海带的香气,牛肉的香气,一点点酱油的香气,一点点蒜的香气。
他推开门。
“妈妈——”
妈妈在厨房里。
“去洗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