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后宫的嫔妃,也就和她能说上一些话了。”
“能得皇后娘娘青睐,在这后宫,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宫中许多人都说我攀炎附势,依着皇后娘娘的恩泽一路升到妃位。其实有所倚仗,虽会招来很多非议和无端的针对,但无论对我,还是对我母家而言,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都说后宫的硝烟犹如前朝,得势总归是比不得势好。后宫本就争端不断,你能得皇后娘娘庇佑,必然也是你殚心竭虑得来的。”
“但苦心经营本就是一件痛苦彷徨的事。”
谭胭一边说着,一边仔细铺着内屋的床褥。贺霄则在外屋用干草和多余的床褥铺就了一张小床。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聊起来,像是两个从各自战场归来的、有着聊不完的关于战场轶事的士兵。
“话说回来,你们前朝无论如何也是比我们这些后宫女子要艰难的多的。在宫中,陛下虽从不与我们提起前朝之事,但从朝政殿堆积如山的折子就能看出,前朝的事情有多么的千头万绪。”她又说。
“我得父亲荫庇,前朝也有些同心的幕僚,倒不像你,在宫中形单影只。”
“所以嘛,我倒是羡慕你们这些男子。”她说着,语气愈发轻松起来,“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既不用入宫陪侍陛下,成亲后还能三妻四妾,着实让人艳羡!”
听闻此话,贺霄也坐不住了。
他转身对她说:“那你就错了,我们男子倒是羡慕你们这些京城贵女,幼时不用苦读诗书,不用考取功名,成年后便可以嫁入高门做当家主母,或是进宫享受荣华富贵。”
“那……倘若我与你换上一换,你可愿意?”
“……那倒是不必了。”
闻言,谭胭嫣然一笑:“就知你信口胡言,一句话便败下阵来。”
说罢,只见贺霄紧紧抿住嘴唇,努力将喉间涌起的笑意压下去,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看着她娇俏的笑靥,他怔怔出了神,仿佛在看一个在玩耍中获胜的孩童。
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还有如此稚趣而又不拘礼数的一面。一时间,他只站立着,目光凝滞地看着她。
细细看来,这个女子的眉目间还荡漾着未散尽的宫廷女人的成熟风韵,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此刻眼神里竟然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神情来。
想到近日来巡游工事给他带来的种种愁绪,再看看眼前这个用着她独有的胡言乱语与不合时宜的玩笑,而常常给他带来欢愉与惬意的女子,他的眼底不由得再次掠过一丝暖意。
然而,他刚想到这些,又即刻被旁的更为清醒的想法覆盖,惊觉自己竟然有这样逾矩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
正在他潜心思忖时,潭胭的话打断了他。
“我在京城的二十年里,还真没见过哪个京城贵胄愿意放弃这些普通百姓求之不得的特权。官府规定,一二品官员便可以纳四五个妾室,我父亲便有三个妾室,即便三四品也可以有一两个妾室围绕左右。所以嘛,你还得努力钻研仕途,等升到了相应的官阶,才可以纳对应那么多的妾室,虽不如陛下,但也是足够了。”
谭胭絮絮说着,好似旁若无人:“太多的话,寻常人也应付不来。”
贺霄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有的没的,眼里竟生出一丝恼意,便回她:“你倒是为我想得周全。”
“你不必谢我。”
“……”
贺霄一时语塞,只听着她在那自顾自地满口胡言。
“京城上下、皇城内外,这都是长久以来的惯例了。就比如我的父亲,我的哥哥们,也都是如此。”
“我倒是没觉得这是多么习以为常的惯例,也有许多清流人家并非如此。”他回。
闻言,她沉吟半晌:“我仔细想了想,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清流人家。”
“你这般想,也难怪当初那些京城公子入不了你的法眼。既然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不如就嫁与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那位。”
“这可是你的想法。”
“那你……你如何看待这些所谓的惯例?”
“我无权评判。”她说着,语气忽然间沉静了些许,“我已身在局中,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听到她这样说,他便自觉说错话了一般。
思虑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听听我怎么看的吗?”
“你我的身份有别,立场也相悖,我们两人的见解必然也大相径庭。你说与不说,我都大概可以想见。”
“愿意试我一试吗?”他说,“或许你不会失望。”
说罢,看到谭胭仍似有不屑,他继续说:“你曾说我对你的误解颇深,那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这天下之大啊,隔阂嫌隙竟无往不在……”
“你不必激我。”她嗔怪道。
她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呢,既然你这般成竹在胸,想必一定有着过人的见解,我必要洗耳恭听了。”
他思索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达官贵人,这些夫妇们,即便没有分分合合,但因新人而被冷落的妻妾又何尝不是被慢慢抛下的那个人。”
他缓缓说着,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我同情她们。”
我同情她们,就像怜悯自己的母亲一样。他想到。
“所以你说的这些惯例,并非人人都交口称赞,即便他是局中渔利之人。”他继续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听到眼前的这位似乎与京中其他公子并无二致的男子如此说来,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只静静站立着,许久没有再言语。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看到这些夫妇,我从来也不觉得稀奇,只不过细细想来,仿佛这世间已然没有那种一世一人的情谊了。”
本在俯身整理床褥的贺霄闻言便立起身,转过身来,默默地看向还在里屋的她的背影。他看到她因侧身而露出的侧脸柔美而流畅,此时似乎还泛着一丝幽冷的神色。
“你刚才说钻研仕途,这的确是应当的,但纳妾……我原本的意愿是必不会让我未来的妻子成为我母亲那般的人。但事与愿违,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轮回,没人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他说。
“你现在想要的未必是你将来想要的。”
闻言,贺霄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落在屋里毫不起眼的某一处上,仿佛在与心中的某个念头反复拉扯。
“你若不信,便等着瞧吧。”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说。
听到他这样说,谭胭怔了一怔。
何来用我等着瞧。
她想着,却说:“我可不是那可以占卜的仙人道士。”
就在谈话间,两人便已将里里外外收拾完毕。稍作休息后,两人各自起身半卧在里外两间小屋的床上。
屋角的烛火燃着,烛光影影绰绰,摇曳不定,把屋内映照得朦朦胧胧,也把她眉间的倦意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斜靠在床上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是一个引路的人,投射到她的脸上,不由得将她引入一个关于过往与将来的思绪中。
许久,看着她的身形投射到屋墙上的影子,他轻声问:“宫里锦衣玉食,这些时日在宫外有些不习惯吧?”
“有那么一些吧。”
在墙上的影子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从她的话中听出一丝与方才的随意完全不同的淡漠的语气。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说:“在百姓的口中,陛下是个明君,甚至如同圣明,这就够了。他对百姓尚且如此,想必也不会苛待后宫。”
听出他话中有话,她便更不愿接着他的话头。然而,他却似乎并不想就此打住。
他继续说,语气带着迟疑:“我打听过了,像你这般被胁迫出宫的,并不会被治以重罪,如果再得陛下特赦,应该也无大碍。倘若……倘若离宫并非你本意,你将事实真相说出,我们想办法去求陛下,又或是皇后娘娘,你……你还愿意回到那里吗?”
她仍没有应答,仿佛一触及回宫的事,她就变得清冷疏离起来。
每每想到将来,她的眼前仿佛是一片迷雾,她不想伸手去触碰,仿佛轻轻一触迷雾就会消散,自己就会坠入更幽暗的境地。
她的骤然失神的神情隔着一面墙似乎也能被他感知。
看着她映射在墙上的沉默的影子,想起那次宫廷晚宴上如烟似雾的眼眸以及冷若冰霜的脸庞,他慢慢察觉出了这份静默的重量,一股混合着疼惜与惆怅的情绪,在他的心口微微泛开。
两人就这样沉默许久。
然而,还未等他们从方才的思绪中缓过神来,就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