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前,清晓时分。
前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黄梅时节的晨雾还未散尽,奴婢们已在寝宫内外进进出出了好几回。
早膳过后,皇后便要梳妆打扮。一时之间,宫人细碎低语,人影来去,环佩轻响缠作一片,让本就焦灼的皇后面露愠色。
“人来了吗?”
皇后从斜倚的软榻上正了正身,再次问向身旁的贴身奴婢琉兰。
“娘娘您别着急,半个时辰前、天还没亮时就已经去请了,大约很快就到了。”琉兰回。
“皇后娘娘,荣贵妃还等着您一同前去内侍省,定夺中秋夜陛下巡游的后宫置办呢,两天前就再次差人来问了,这个可是大事啊,您看是今日去,还是?”站在一旁的掌事宫人强忍了半天,终于走向前说出了口。
“再大的事,能大过本宫今早发现额角又多了一道细纹?”
皇后说着,招呼着宫人拿来铜镜,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一番:“你就去回禀她,让她等着吧,陛下昨日已经和本宫说过此事,本宫心里有数。”
“是。”
“陛下先前未曾允她同去的时候,倒没见她如此上心,如今一朝得了恩许,倒是比本宫还要急切。也是难为她了。”皇后漫不经心地说。
琉兰一边小心翼翼地按着皇后的肩臂,一边冷言说:“娘娘您说的是。这般行径,只怕是存心要喧宾夺主了。旁人再急不可耐,再殷勤,也越不过尊卑二字。”
“本宫倒不怕她殷勤,相反,本宫巴不得这些繁琐的事,都由她一人操心呢!这样一来,本宫就独独的与我那澜妃妹妹,在这后宫揣摩那驻容之术即可……”
“娘娘,您这般仁慈、这般纵容,外头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暗地里揣度您的心思呢。”
“本宫何曾在意那些,只不过……”
还没等皇后说完,寝宫外的奴婢便传过话来:“启禀娘娘,澜妃已在殿外了。”
“快请进来吧!”
说罢,只见一个举止娴雅、不施粉黛的女子向寝宫门口缓缓走近,脚步因为路途湿滑显得笨笨拙拙,骨肉匀停的人形被殿门外熹微的晨光勾勒地格外清晰。
澜妃在拜过皇后之后,对着身旁的贴身婢女说:“花洛,把香露拿出来吧”。
说罢,只见花洛打开一个精巧的木盒,拿出一个镶有莲花纹样的香盒递到澜妃手里。
“本宫可是一直盼着你来,就这么点东西,需要这么久吗?”
“娘娘您是不知,这次的香露是臣妾根据《懿花集》里的方子改良后制成的,较之前进奉您的香露,额外又加了三类药花的花瓣和蜜粉,涂抹之后,便可让娘娘您的脸色更加莹润。药典里记载,新香需隔火熏制,每隔七日翻动一次,历经三候后,还需醒香三日,颇费一番功夫呢!您呀,要是不信,大可派人来制香阁,日日窥察、日日监视着……”
“哎呦哎呦,你们快听,本宫就随口问了一句,这位恃才无恐的娘娘就把典籍搬了出来,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些半天,你们可学着点,以后邀功呀,别就只知道下跪!”皇后手指底下的几个婢女宫人边笑边说。
闻言,原本恭敬低头的奴婢们都“噗嗤”地笑出声来。
“娘娘又打趣臣妾,臣妾只是觉得好事多磨,经过长久时日、缓缓沉淀的东西才不会有负皇后娘娘的玉体。”
听闻此话,皇后更加愉悦,只见她牵起澜妃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跟前,用手指轻轻蘸了点香露放到鼻翼边,叹道:“闻着确实是好东西,来,给本宫的手也抹上!”
随后,皇后便将玉手伸出:“话说回来,本宫知道你每次帮本宫熬制香露都煞费苦心,但是今日,本宫还得求你一事。”
“娘娘,您但说无妨,臣妾一定鞠躬尽瘁。”
说着,澜妃起身面向皇后做作揖姿态,惹得皇后再次笑出声来:“这日子,有你在本宫身边,可真是一点都不闷呢。”
说罢,皇后再次拉起澜妃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说到正事,本宫听说民间有一种具有异香的药材,制成丹丸后可以延年益寿,甚至听说可以药到病除。”
说着,皇后再次坐起了身,神色渐渐沉静了下来:“就快要入夏了,这天越来越燥热难安,本宫看着陛下近日茶饭不思,也体虚难眠,一直想着给他做些什么药膳,但宫里头的那些都吃遍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东西。近日,我便听太医署的那些人说,那异香之物或许能有点功效,可惜太医署里又少有这些东西。不知,你能否帮本宫寻着一些,赶制一些药丸?”
“娘娘是说瑶斛吗?”
“不错,正是此物。”
闻言,澜妃低头沉吟了半晌。
两年前,皇后为奖赏她为其调香制药的功劳,特意命人将宫墙角落里的一片林子和空地作为赏赐赠与她,用于考究及种植花材草药。而后,她便连同太医署共同拟了一批种植名录,还从宫外遣人寻得了这种药材命人种下。但瑶斛非常稀有且极难存活,她尚不确定是否还能寻到它。
于是,她回:“娘娘赏赐给臣妾的宫角林子里似乎种有这个药材,臣妾回去后给您找寻找寻。倘若没有,臣妾家里的舅舅此前就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医官,臣妾也可以向他打听打听。”
“那就太好不过了,这几日便辛苦你再跑一趟了。”皇后听到她这样说,神色舒展了半分,“可惜啊,你既不争宠,又不要钱财,本宫也不知道该赏你些什么。”
“娘娘您给我的珠宝玉器,寝宫都快塞不下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皇后若有所思地说:“其实,陛下并非不喜爱你,你天生丽质、性子温顺还又饱读诗书,想同旁人那般在陛下跟前挣得一个席位,也并非难事。只要你开口,本宫也必会为你争一争。”
“娘娘与陛下对臣妾已非常眷顾,前些日子,陛下还来看了臣妾,臣妾的妃位也是拜娘娘所赐。”
澜妃语气淡然,并未看向皇后,可即便如此,皇后还是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眸光中,看出了她的一如往常的拒绝。
她久久看向澜妃,眼前那平日里伶俐多言、举止温婉,看似纯良无害的外表下,那股子若有似无的疏离与清冷,这些年来让她始终捉摸不透。
“但若更加得宠,你也不会……也不会快六年了还没有子嗣。你医了整个后宫这大大小小妃嫔的容颜,却独独不医医自身。”皇后说。
听到此处,澜妃怔了一下,旋即垂下头来,仿佛担忧心底深藏的隐秘,就此暴露人前。
虽掩饰得很好,但仍不妨碍她露出了一丝罕有的慌乱。她急急回:“臣妾能时常为娘娘您打点妆容已感荣幸,不求其他。”
“好罢,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再说什么。你回宫去吧,这盒子香露本宫就留下了。”说着,皇后对着身旁的琉兰吩咐道,“你去把昨日太子殿下从外头带回来的那套饼酥盒子和镶玉手串拿给澜妃。”
踏出皇后寝宫后,澜妃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一路上,花洛并未打搅这位打小便跟随的主子,她心知方才皇后的话又触及了娘娘久藏的心事,于是便由着她暗自忖度开来。
良久,澜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对花洛说:“明日和我去一下林子吧,顺便采一些紫红药草来。”
花洛不解地望向她:“娘娘,皇后娘娘现下待您很是信赖与照拂,方才皇后娘娘又提到了此事,荣贵妃应是不敢再对您有所苛待了,您还要继续用紫红药草吗?”
“继续用,我不为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