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夜走后的第三天,柳儿在院子里扫落叶。枯树的叶子落得比往常多,铺了一地金黄。她扫得很慢,每一扫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月奴的扫帚在她手里,竹枝磨得很细了,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白鹿的琴。琴弦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白色的光,很淡,像快要睡着了。初在我的画皮上也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姑娘,”柳儿停下来,拄着扫帚,“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吧?”
“会的。”我说。但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萧玄夜走的时候说,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不会回来了。三天已经过去了。
柳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扫地。沙——沙——沙。和月奴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扫得太久了,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大厅里传来脚步声。独眼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石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也没有月亮。月亮要晚上才出来。
“独眼,”我说,“你以前见过萧玄夜吗?”
“见过。”他说,“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在烧,烧得很旺。整个归墟都能看到他的光。”
“后来呢?”
“后来归墟收缩了。他的光也小了。但他没有灭。”独眼看着天空,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火不怕灭,怕的是灭了之后没有人记得它烧过。’”
我沉默了。这句话和沈吟霜说的“真实就是有人记得你”一样。和裴钧说的“真实是会哭”一样。和白鹿说的“我在等一个人记住他们”一样。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被记住,就不会消失。
“他不会灭的。”我说。
独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
下午的时候,顾长明从外面回来了。他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附近看看。他的瘸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像很多天没有睡好。
“怎么了?”我问。
“外面有人在找东西。”他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很多人。不是醉仙楼的客人——是外面来的。他们在找碎片。”
我的手指收紧了。“什么人?”
“不知道。穿黑衣服,蒙着脸。每个人都有刀。不是普通的刀——是画皮刀。用人骨做的刀柄,用头发做的刀穗。”
画皮刀。用人骨做刀柄,用头发做刀穗。只有画中人才会用这种刀。只有画中人才会找镜子碎片。
“他们找到什么了?”
“没有。但他们一直在找。从归墟边上找到醉仙楼附近。”顾长明看着我,“他们在找你。”
“找我?”
“找碎片。找到你,就找到了碎片。”
独眼站起来,手放在刀柄上。“多少人?”
“十几个。也许更多。”顾长明的声音很低,“他们不是普通的画中人。他们是——”
他没有说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密,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柳儿停下扫地,手里的扫帚悬在半空中。她的嘴唇发白,下唇那道血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
院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色的衣服,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刀,刀柄是白色的——骨白色。人骨做的。刀穗是黑色的,很长,在风里飘荡。头发的。死人的头发。
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院墙上。又一个。再一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十一个人影站在院墙上,围成一个半圆。深红色的眼睛在黑色的面罩后面发光,像十一盏鬼火。
“夜澜。”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把碎片交出来。”
独眼拔刀了。动作很快,快到我只看到一道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心跳。他站在我面前,刀横在胸前,独眼看着墙上那些人。
“退后。”他说。声音很低,很平静。
残刀也拔刀了。他站在独眼旁边,刀竖在身前,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碎片的光——是刀身上的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
顾长明也拔刀了。他站在我身后,刀反握着,刀身贴着胳膊。他的刀上有两个字——“渡己”。在阳光下发光。
三个人,三把刀,一面墙,十一个人。
“我们不想杀人。”中间那个人说,“把碎片交出来,我们就走。”
“碎片不在我们这里。”我说。
“在。在你手里。在你的‘渡’字里。”他的深红色眼睛盯着我的掌心,“把碎片交出来。那些碎片不属于你。它们属于归墟。属于所有人。”
“不属于任何人。”我说,“碎片是记忆。记忆不能交出来。”
那个人沉默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看不见——面罩遮住了他的嘴,但他的眼睛在笑。深红色的眼睛眯起来,像两道被刀划开的伤口。
“那就别怪我们了。”
他跳下来。
刀光一闪。不是暗红色的——是黑色的。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和无面脖子里的那片漆黑一样,和归墟的井底一样。
独眼迎上去。他的刀和那把黑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像骨头碎裂。独眼退了一步,瘸腿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那个人也退了一步,但他稳住了。
“独眼。”那个人说,“你老了。”
“你也老了。”独眼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摘下了面罩。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锋利。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阳烤了很久的泥土。他的左眼是瞎的——和独眼一样。眼眶边缘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他的右眼是深红色的,像血,像胭脂,像源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