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六月的奥斯陆港，沉浸在一片清冽而深邃的蔚蓝里。海面如镜，倒映着桅杆林立的游艇与渡轮，偶尔有白色船体悄然犁开平静的水面，如缎的波纹便向着晨雾轻笼的天际线迤逦延伸。
防波堤上，零星散步的游人裹着轻薄的防风衣，他们的谈话被狂风中断，呼啸过后只剩零星音节。一个女孩独坐长椅，向空中抛洒面包屑，引来群群海鸥翩跹起落。邻座老人闭目拉着手风琴，悠扬琴声流淌在咸涩风中，连海鸥也仿佛被旋律牵引，迟迟盘旋不去。
峡湾的风裹挟着松针的清冷与海藻的咸腥，缓缓漫过码头。洛辰汐静静伫立，凝视着下了许久雨终于渐次放晴的天空。云层裂处，光线如缕泻落，将整片海湾点燃——仿佛千万银鳞骤然跃动，波光荡漾似要闪瞎她的双目。
洛辰汐闭上眼睛，然后发觉，这万千光点竟奇异地转移至她的心间。它们不是迅猛地倾泻而下，而是细密地、酥酥麻麻地缀满表面，先是在上面闪烁、跳跃，再一点点地轻轻撩拨她无限试图压抑的内心深处。
她真的，快要按捺不住了……
手机铃声响起。
“妈。”
“汐汐，这个暑假回来的吧？可不能再在外面疯玩了！”
“当然回来啦，要复查，我知道。”洛辰汐把手插进口袋，低头踢脚下的石子。
“汐汐呀，回来要怎么庆祝，这回肯定没事了哇，这回咱们彻底好了！”电话那头的兴奋简直可以冲破这边的云霄。
不知为什么，洛辰汐竟有些开心不起来。这么值得高兴到发疯的事，她提心吊胆五年，终于很大程度可以摆脱掉的事，真的快要来临，她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可能是还没有盖棺定论吧，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宣告她的痊愈，也可能……也可能有一个更加悬而未决的事情在吊着她，让她从一片焦灼无缝衔接到另一片焦灼。
“毕业的事情都弄好了吗，几号的毕业典礼，我好过来。”
“不用，妈，小林马上高考，你安心陪他，毕业典礼就是个形式，没什么的。”
“那怎么行，那是你……”对面的声音一下子调高八度。
“妈，”洛辰汐打断她说：“我还有研究生毕业典礼，到时候你再来，全家都来，多好。”
“读研的资料弄好了吗？”
“差不多了。”
“行，哎呀，行吧，都依你，都弄完了就快点回来，”宋澜芳的声音重新软下来，“妈妈好想你的，晓得伐？还有外婆、爸爸，你弟也想你的哦，就是嘴硬。”
“好，妈，我现在就看机票。”洛辰汐在心里笑了，随即嘴上也咧出笑来。
风好像变大，她把衣领向上立起，攥紧中间缝隙，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定住，转身，朝大海的方向走去。
那次从大理回挪威后，她便一直没再回国。去年暑假，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和几个朋友环游欧洲，没有回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不回，有一个人，如吸铁石般，她若离得太近，会不受控制地被吸过去。
她告诉自己必须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她可以，那个人也愿意的时候。
但，那是什么时候？
如果这次回家复查结果正常，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可以了？
那是不是就真的可以去找她了？
见到她说什么，直接说在一起吗？
太尴尬了……
洛辰汐打开微信，点开置顶聊天。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们一共只联系过五次。
零星的联系，让洛辰汐对自己产生怀疑，或者说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再次见面的无措。曾经在大理的感情不管如何浓烈，虽然她确信自己依然保有当时的情感浓度，甚至因在心里不断地摩挲而更加强烈，但她如何判断许清如的呢？
长时间的断联，终究还是让她失去了贸然采取行动的勇气。回忆起来，就算有那五次的联系，字里行间也都是克制礼貌的用语，还有种僵硬的“假正经”，但又正是这种微妙感觉让她忍不住有所期待。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她回挪威的那天，仔细斟酌。她只能从这仅有的线索里，揣摩这一年来许清如对她的意图了。
第一次是洛辰汐回到挪威那天，发消息给她报平安。许清如回了“好，好好休息。”洛辰汐还想再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期待许清如再发点什么，但许清如什么也没发。
第一次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次总的概括为许清如过生日。虽然前前后后联系了几次，但都是只言片语。她先提前找她要收件地址，但还是估错时间，礼物是在许清如生日后的第三天才送到。
洛辰汐准备的是两幅自己画的画还有一条蓝色钻石项链。在项链上她做了个小巧思，因为有点贵，她把这条项链放进一个挪威本地珠宝品牌的盒子里，这样许清如就搜不出牌子，更别说价格。
再往下翻，就是许清如收到礼物后的聊天记录。
【许清如】礼物收到了，超级喜欢
【洛辰汐】喜欢就好。
【许清如】是不是太贵重了？
【洛辰汐】你说哪个？
【许清如】项链
【洛辰汐】哦，那个啊，没多少钱，真的
【许清如】这是钻石，你当我傻 [抠鼻屎表情包] 这个真的贵重了，我想退还……
【洛辰汐】好吧，我只能说实话了 [两个手指碰在一起表情包] 这个是假钻石，是我在当地一个小店里买的，只能说做工比较好，看着像真的
【洛辰汐】再说明明那两幅画更贵重，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殚精竭虑画的，要退就退画吧
【许清如】不要，画我喜欢，要留下
【洛辰汐】那就都留下
【许清如】好吧，谢谢，真心的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过了大半天，许清如又发来：“怎么会想到送我项链？”
洛辰汐想的是，因为她喜欢石头，喜欢星星，喜欢蓝天和洱海，所以元素结合在一起，就送一颗蓝色闪亮的永恒石头呗。
但不能这么说，爱慕之情过于明显。
于是她回：“逛街时看到的，感觉挺好看，你带应该很配。”
这也是实话，她确实觉得许清如和那条项链很搭。
第三次是2025年零点时洛辰汐给她发了“新年快乐”，许清如在挪威时间到达零点时也给她发来“新年快乐”。
第四次非常尴尬。有段时间她脑子里全是许清如，总是莫名其妙蹦出和她在一起的各自画面，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做自己的事情。于是她跑去酒吧喝了人生中第一杯鸡尾酒，一小杯，十几度，一口干完，便后悔了——除了冲鼻的酒精味，没尝出任何其他味道。还想再来一杯，不敢，怕控制不住自己真的喝多。
但她不知道的是，酒这种东西，喝完没啥感觉，后劲却很大，尤其刚刚她喝得很猛，后劲更大。
她晕晕乎乎地翻着她俩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拨通了微信电话，没想太多，手指一点就拨出去了。
没打通。
她又打了一遍，完全忘记对方这时候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当然还是没打通。
第二天许清如给她回了七八个电话，她被连番的轰炸硬生生吵醒，看到来电号码那一刻五雷轰顶，手机差点砸在脸上。头依然痛得欲裂，但完全清醒了，一下子就想起昨晚自己干的荒唐事。
坐起身，手指已经按在接通键上，刚要松手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哑得根本讲不出话来。她只好一动不动地按着那里，等着铃声自动断开。
等到铃声终于结束，她立即发送“不好意思，误拨，看错了。”但第九通电话已经打来了。
没多久便不响了，紧接着收到一条消息。
【许清如】好，没事就好。
第五次就是前不久洛辰汐过生日。许清如竟然送给她一把电吉他！一把深蓝色锃亮锃亮的像蓝色火苗快晃瞎她的电吉他！
并且音箱、耳机、声卡、连接线全都买了！
洛辰汐收到的时候下意识以为是爸妈送的，直接给他们打去电话，发现不是，这才想起来看送货地址——苏州！
这把吉他的牌子她耳熟能详，钟意很久，但总感觉自己没地方用，迟迟没买。
【洛辰汐】太贵重了！
【许清如】喜欢吗？你先检查检查有问题吗？
【洛辰汐】不行，太贵重了！
【许清如】怎么，你也要退给我？
【许清如】盗版的，放心，没多少钱，高仿。
【洛辰汐】你别骗我，我不想占你便宜
【许清如】我不太懂这个，你快试试好弹吗？
洛辰汐试了一下，好弹啊！
这色泽！这质感！这音色！
这是高仿的？
那也太逼真了，也要很贵吧。
许清如怎么做到的？！她根本没提过这个牌子，甚至没说过她想要电吉他！甚至她说过“电吉他”三个字吗？她记不清了……
【洛辰汐】音色非常好，多少钱啊，性价比好高
【许清如】谈钱伤感情，秘密
【许清如】生日快乐！
那天晚上，洛辰汐本打算抱着吉他睡觉，但又担心把琴弦压断，折腾半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放琴盒里了。
她本想想入非非，但如果理性分析，许清如不想占自己便宜的可能性是不是更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