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了回响。
“我还小心什么?我还有什么好小心的?”
赵瑶昙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赵何在于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她肩上的重量很轻,但赵瑶昙感觉到了那重量底下的东西——不是安抚,是警告。
她闭上了嘴。
金缕玉重新把目光投向大殿中央。季灾还在战斗。他的骨鞭已经挥不出七鞭了,现在只能挥出三鞭,而且每一鞭都比之前慢了很多。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像踩在泥潭里。他的右眼里,那条银河还在流淌,但流速慢了很多,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他的左眼眶里,金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个窟窿又变回了灰扑扑的、空洞的、像一口枯井一样的黑洞。
季祸的蜘蛛脚再一次挡住了骨鞭。这一次,他没有给季灾收鞭的机会。蜘蛛脚的脚端猛地一勾,勾住了骨鞭的鞭梢,然后猛地一扯。
季灾的身体被拉得向前一倾,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他死死握着骨鞭的手柄,不肯松手。骨鞭的骨节被拉得咯咯作响,像随时都会散架。
“哥哥,你连鞭子都握不稳了。”季祸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放手吧。放手,我就放过那个小鬼。”
他的目光越过季灾,落在被按在地上的金缕玉身上。
“那个小鬼,资质不错,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季祸歪了歪头,“他居然说你是他的人。哥哥,你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东西了?”
季灾的右眼里,银河猛地加速了。不是缓缓流淌,是疯狂旋转,像一条被搅动的星河。他的左手抬了起来,握住了悬在身侧的青峰剑的剑柄。
剑身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刺目的、灼热的、像太阳一样的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剑刃上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大殿,把血红色的光逼退到了角落里。光芒太强了,强到金缕玉不得不闭上眼睛。
季祸的桃花眼眯了起来。他松开了勾住骨鞭的蜘蛛脚,后退了一步。
“青峰剑。”季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怀念,“她果然还是把剑给了你。”
季灾没有回答。他左手握剑,右手握鞭,站在大殿中央,右眼里银河旋转,左眼眶里黑洞深不见底。他的破袍子在光芒中猎猎作响,脸上的疤在银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季祸,”季灾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季祸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无辜极了,让人心疼极了。
“哥哥,你又说这种话。”季祸摇了摇头,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之间,何必分生死?你活着,我也活着,不好吗?”
他的蜘蛛脚缓缓收拢,牛角上的符文暗了下去,蜥蜴尾垂在了地上。
“今天不是时候。”季祸说,“你太弱了,我太强了。打下去没意思。等你恢复了,我们再打。”
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蜘蛛脚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朵正在闭合的花。
“对了,”季祸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小鬼的母亲,中的七煞咒,解法在赵家。赵何在知道。”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蜘蛛脚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金缕玉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快。
季灾站在大殿中央,左手握着青峰剑,右手握着骨鞭。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竭。他的右眼里,银河停止了旋转,慢慢凝固成一片深蓝色的、像死海一样的平静。
青峰剑的光芒暗了下去,剑身恢复了银白色,安静地悬在他身侧。
季灾转过身,朝金缕玉走去。走了三步,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用手撑着地面,撑了一下,没撑起来。他又撑了一下,还是没起来。
金缕玉挣扎着从侍卫手下挣脱了——不是挣开的,是侍卫自己松的手。因为赵何在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金缕玉扑到季灾身边,伸手去扶他。他的手碰到季灾的胳膊时,发现季灾的胳膊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季灾……”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哽,“你没事吧?”
季灾抬起头,右眼看着金缕玉。那只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你怎么还在”的无奈。
“死不了。”季灾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金缕玉的眼眶红了。他把季灾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慢慢把他扶起来。季灾的身体很轻,轻到金缕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个空壳,像一副被掏空了的骨架。
赵何在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家小子,”赵何在说,“你想救你母亲?”
金缕玉抬起头,桃花眼看着赵何在。
“七煞咒的解法,确实在我这里。”赵何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但你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金缕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东西?”
赵何在的目光从金缕玉身上移开,落在季灾身上。
“他。”
金缕玉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把季灾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做梦。”金缕玉说。
赵何在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急,”赵何在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你母亲还有五天。你慢慢考虑。”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赵瑶昙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金缕玉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跟着赵何在消失在了黑暗中。
大殿里只剩下季灾和金缕玉两个人。
金缕玉扶着季灾,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头顶的穹顶上,金色的法阵纹路重新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金蛇在天上爬。
季灾的右眼半闭着,深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金色的光。
“你刚才,”季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人了??”
金缕玉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那是……”金缕玉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我那是气话!你别当真!”
季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金缕玉根本没有注意到。
“走吧。”季灾说。
“去哪?”
“找救你阿娘。”
金缕玉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朝大殿外走去。身后,黑色的镜面地面上,两行脚印慢慢地被金色的光填满,然后消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