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被丝线缠着,动不了。他的手被丝线缠着,动不了。但他的身体能动——整个身体。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从丝线的缝隙里滑了出去,扑到了季灾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黑色的光球。
“砰——!”
光球击中了金缕玉的后背。
黑色的光球像一颗子弹,从金缕玉的后背射入,从前胸射出,带起一篷血雾。金缕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撞进了季灾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金缕玉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血是黑色的——那颗光球里带着毒。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金缕玉!”赵瑶昙的声音拔高了。她挣扎了一下,丝线勒得更紧了,她的手臂上渗出了血。
季灾低头看着怀里金缕玉。金缕玉的眼睛还睁着,桃花眼里满是痛苦,但他的嘴角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季灾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着张仲难。那只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悲伤,是封印。一层一层的、像冰面一样的封印,正在从他的瞳孔深处裂开、剥落、粉碎。
张仲难感觉到了那股气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张仲难喃喃地说,“你明明没有灵力——”
季灾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他的右手还握着骨鞭,左手抱着金缕玉。金缕玉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黑色的镜面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他的右眼彻底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那种清澈的、透明的蓝,而是一种深邃的、幽暗的、像深渊一样的蓝。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千万颗细小的、银白色的星星,像一条银河在他的眼睛里流淌。
他的左眼眶里,金色的光不再是从边缘渗出来,而是从窟窿深处涌出来,像一座小型的火山在喷发。金光和蓝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形成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光纹——左边是金色的,右边是蓝色的,像一张被劈成两半的脸。
“你——!”张仲难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季灾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大殿的每一寸地面上。
“你真该死啊。”
张仲难的手开始发抖。他催动法阵,千万条血红色丝线从地面涌出,朝季灾扑去。但这一次,丝线在距离季灾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们不敢靠近。那些丝线像有生命一样,在季灾周围扭曲、颤抖、退缩,像一群被蛇吓到的老鼠。
张仲难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了三步,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血红色的光芒从法阵中迸发出来,化作一只巨大的血手,朝季灾抓去。
季灾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
血手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了—一只脚。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长着倒钩的蜘蛛脚,从季灾身后的黑暗中伸了出来,轻轻一拨,血手像纸糊的一样碎成了千万片。
张仲难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一种混杂着多种声音的、诡异的脚步声——有“嗒嗒嗒”的像马蹄一样的声音,有“沙沙沙”的像蛇爬行的声音,还有“咔咔咔”的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的身体还是人的身体,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但他的头上有两只角——不是普通的牛角,是黑色的、弯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的角,角尖锋利得像两把匕首。他的后背伸出了八只蜘蛛脚,每一只都有一丈长,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关节处有倒钩,脚端尖锐得像针。他的身后拖着一条尾巴——蜥蜴的尾巴,粗壮,覆盖着鳞片,尾尖有一个骨质的锤头,上面长满了倒刺。
他的脸还是人的脸。但那张脸金缕玉见过——在季灾的描述里,在仙门世家的传说里,在三界所有人的噩梦里。
眉目清秀,薄唇微翘,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无辜的、像天使一样的笑。那种笑让你想靠近他,想信任他,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然后在你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会把刀捅进你的心脏。
季祸。
季灾的右眼里,那条银河猛地炸开了。千万颗星星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的光点在他的瞳孔里疯狂旋转。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了三百年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季祸。”季灾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把被折断了又粘起来的刀。
季祸歪了歪头,桃花眼弯了弯,嘴角微微上翘。
“哥哥,”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好久不见。”
季灾的骨鞭抬了起来。鞭梢指着季祸的脸,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太想杀这个人了,想到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季祸看了看季灾的骨鞭,又看了看季灾怀里的金缕玉,又看了看被丝线缠住的赵瑶昙,最后看了看张仲难。他的目光在张仲难身上停了一瞬,张仲难立刻低下了头,弓着腰,像一条被主人看了一眼的狗。
“张门主,”季祸的声音依然温柔,“我让你请客人来,你怎么把客人弄成这样?”
张仲难的腰弯得更深了:“主上恕罪,属下只是想试探一下他们的实力——”
“试探?”季祸的桃花眼弯得更深了,但那笑里没有温度,“你差点打死我哥哥。”
张仲难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季祸已经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还是人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张仲难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钓出水面的虾。他的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爬。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符文,密密麻麻的、发着黑光的符文,从他的胸口向全身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主上——!不——!我忠心耿耿——!”张仲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凄惨,像杀猪时的惨叫。
季祸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忠心?你夺舍了张仲难的身体,学了张家的秘法,以为我不知道?你救我的时候,确实是好心。但你不知道,我季祸从来不欠人情。你救我一命,我教你张家秘法。两清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张仲难的身体开始变形。他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血肉,是一团黑色的、扭曲的、像烂泥一样的物质。那团物质在他的身体里挣扎、蠕动、尖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季祸的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学了张家的秘法之后,就想把我踢开。张家的高层大换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他的手指彻底收拢了。
“砰”的一声,张仲难的身体炸开了。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开,而是像一团烂泥被捏碎了一样,黑色的物质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化作一摊摊黑色的液体,然后被地面的血红色丝线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金缕玉微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越来越弱。
季祸转过身,看着季灾。他的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脸上的表情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温柔,无辜,让人心疼。
“哥哥,”季祸说,“你瘦了。”
季灾的骨鞭还在发抖。他的右眼里,那些碎裂的星星正在重新凝聚,化作一条新的银河,在他的瞳孔里缓缓流淌。他的左眼眶里,金色的光已经不再涌出了,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像金粉一样的光点在窟窿边缘闪烁。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季灾的声音沙哑,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季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蜘蛛脚,又看了看自己的牛角,又看了看自己的蜥蜴尾。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变强是有代价的。”季祸说,“哥哥,你不也是吗?”
他朝季灾走了一步。蜘蛛脚在他身后张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脚端的尖刺在血红色的光中闪着寒光。
“把那个小鬼放下,”季祸温柔地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季灾没有动。
他的右眼里,银河停止了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