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玉抱着脚,眼泪汪汪地看着赵瑶昙,想骂又不敢骂,想哭又不好意思哭。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站直了,脚趾头还在疼,但他忍住了。
依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你们来死道救人,可真搞笑。”依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情绪,“谁给你们指的路?”
金缕玉和赵瑶昙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季灾。
季灾的右眼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他的目光从金缕玉身上移到赵瑶昙身上,又从赵瑶昙身上移到依蓝身上,最后落在自己脚边的蓝色小花上。
“三百年前,”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这里确实有小乔仙。”
依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把三百年的时光一口气吐出来。她看着季灾,秋水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三百年了,你还是没变啊。”依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这里早就被季祸推翻了。现在,这里叫死道。”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瞳孔里的灰雾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但金缕玉注意到,季灾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灰白色的手——微微握紧了。
“怎么哪都有他?”季灾的声音很平静,但金缕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铅块一样的疲惫。
依蓝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但在安静的洞窟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刀划过了丝绸。
“这要问你。”依蓝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当初没杀死他,如今再想抓他,好比大海捞针。”
洞窟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蓝色小花花心里那些金色光点闪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颗沙粒在跳动。安静到能听见金缕玉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快。
季灾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半闭着,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很慢,慢到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的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的那朵蓝色小花,和脚底下这些花一模一样。
“你有办法出去?”季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依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像是在看他的灵魂。
“有。”依蓝说。
季灾的右眼微微亮了一下。
“杀了死道守护人。”依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季灾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蓝色花海,幽暗的洞壁,高不见顶的穹顶。他感知不到任何人的存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在哪?”季灾问。
依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季灾,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映着蓝色花海的光,像两汪深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下沉。
然后她展开了双手。
蓝色的衣袖像两片云一样向两侧展开,裙摆在她身下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色牡丹。她的身体从地面上缓缓浮起,悬浮在半空中,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窟。
那些蓝色的小花同时亮了起来。千万朵花心里的金色光点同时闪烁,像千万颗星星同时眨了一下眼睛。花茎开始生长,花瓣开始舒展,整个洞窟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活的、会呼吸的蓝色海洋。
金缕玉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我是死道守护人。”依蓝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飘渺,空灵,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钟声。
赵瑶昙的杏眼猛地瞪大了。她的右手已经搭在了箭囊上,手指夹着三支白羽箭,箭尖指向依蓝。她的呼吸平稳,但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蓝衣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金缕玉的腿又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洞壁边上,背靠岩石,双手撑着石壁,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你——你是守护人?”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那那那——那我们要杀了你才能出去?”
依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季灾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季灾站在原地,右眼半闭着,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前所未有的快。他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依蓝,看着她身上迸发出的蓝色光芒,看着她身后那片铺天盖地的蓝色花海。
他的右手从腰间解下了骨鞭。
黑色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在蓝色小花上轻轻滑过,花茎弯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没有别的办法?”季灾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依蓝摇了摇头。她的长发在蓝光中飘散,像一团黑色的墨滴进了蓝色的水里。
“死道有进无出,”依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念一首诗,“除非守护人死。这是规矩。三百年前定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季灾握着骨鞭的手,指节发白了。
金缕玉靠在洞壁上,看看季灾,又看看依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说“那我们就杀了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季灾的表情——那只右眼里翻涌的灰雾不再是无情的、冷酷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碎了的玻璃一样的光。
那是悲伤。
金缕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蓝衣女子,不是敌人。
但现在,季灾要杀了她,才能救金缕玉的母亲。
金缕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们不杀她了,我们想别的办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余月竹只剩六天了。
“季灾……”金缕玉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季灾没有回头。他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依蓝。蓝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上,照在他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里。那只瞎眼窟窿里,又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水。
依蓝看到了那滴黑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平静。
“动手吧。”依蓝说。
季灾的骨鞭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