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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灵尽付孤子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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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玉猛地转过头。

余月竹的身体在变。

她身上那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那是余西州设在她身上的护身法阵——正在碎裂。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咔嚓咔嚓”的声音细微而密集,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光膜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然后熄灭。

护身法阵消失的瞬间,余月竹的身体开始变色。

从脸开始。她的脸颊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青紫——不是淤青的那种青紫,是死人特有的、血液凝固后呈现出的那种青紫色。青紫色像墨水一样从她的脸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她的手指最先变成青黑色,指甲从粉白变成了灰黑,像十根小小的、枯萎的树枝。

金缕玉扑了过去:“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他的手碰到余月竹的手,冰凉。不是那种“在凉水里泡了一会儿”的凉,是那种“没有体温”的凉,像摸一块石头,像摸一块铁,像摸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

赵瑶昙走上前,蹲下来,掰开余月竹的眼皮。瞳孔没有散,但瞳孔周围有一圈细细的、黑色的环,像一道紧箍咒。

“七煞咒。”赵瑶昙的声音很平静,但金缕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断,“七天之内若没有解咒,她会解体而死。”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七煞咒——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金缕家的藏书阁里,有一本专门记载各种咒术的古籍,其中有一页被余西州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字:此咒最毒。

七煞咒,以七种煞气入体,侵蚀魂魄,腐化血肉。中咒者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地烂掉——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骨髓——七天之后,整个人会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沙雕,轰然坍塌,化作一摊黑水。

金缕玉的腿软了。他跪在余月竹身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抚着她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青紫色的皮肤上。

“为什么啊……”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为什么都丢给我……呜呜……阿娘……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做不好……你们为什么都要丢给我……”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季灾站在一旁,看着他。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球都在发烫。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三百年前,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在亲人尸体前哭得死去活来。那些人哭完之后,有的变成了更强的战士,有的变成了行尸走肉。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把他们从地上拽起来。

季灾走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山一样的压迫感。他走到金缕玉面前,弯下腰,右手抓住了金缕玉的后领——像提一只小猫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金缕玉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他的脚还在地上,但整个人被季灾的力量拉得不得不站起来。他的桃花眼红红的,眼眶里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季灾的右眼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的灰雾几乎要溢出来。

“温床待久了,”季灾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金缕玉的胸口上,“一身骨头全酥了是么?需要我将你打醒?”

金缕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像呜咽一样的音节。

季灾的耐心耗尽了。

他抬起右腿,一脚踢在金缕玉的腹部。

那一脚没有留力。金缕玉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亭子边缘的一根珍珠柱子上——“轰”的一声,珍珠柱子碎了一半,金缕玉的身体继续飞,撞碎了柱子后面的珊瑚墙,摔进了墙外的碎石堆里。

珍珠碎片和珊瑚碎块哗啦啦地落下来,盖了他一身。

赵瑶昙猛地站起来,杏眼瞪大,右手已经从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白羽箭,箭尖指向季灾。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

季灾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碎石堆里那个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上。

“没听见你母亲只剩七天活头了?”季灾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哭个锤子哭。要不是怕你死,我真想锤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金缕玉,朝亭子外面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金缕玉的耳朵里。

“救人,还是继续哭。你自己选。”

碎石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金缕玉从碎石下面爬出来,嘴角挂着血,额头磕破了一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血和泪和灰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一道脏兮兮的痕迹。

他站了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抖,但他站住了。

“我……我要救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些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季灾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了。

赵瑶昙收起箭,走过去扶住金缕玉。

“你小舅在此处设了禁制,”赵瑶昙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若不是贝果姑娘带路,我们找不到这里的。他应该是在你阿娘身上设置了专门的法阵,如今应该是传给你了——只有你能打开这里。”

金缕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手背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白色的图案——那是一个法阵,不大,只有铜钱大小,阵纹密密麻麻,像一朵盛开的银花。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个法阵,法阵亮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他。

“我听说,”赵瑶昙的声音继续着,“百法阵门主在小乔仙。生死两不知之地。”

金缕玉抬起头,桃花眼看着赵瑶昙:“小乔仙在哪?”

赵瑶昙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百法阵门主已经消失了二十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东海尽头的一座荒岛上。那座岛,被当地人叫做‘鬼哭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金缕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像要炸开。他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干。

“那就去鬼哭岛。”金缕玉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哭得死去活来的人,稳得不像一个膝盖还在发抖的人,稳得像一块被锤了无数遍、终于淬成了钢的铁。

季灾站在亭子外面,背对着他们。海风从亭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破袍子猎猎作响。他的右眼半闭着,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很慢,慢到像一条快要凝固的河流。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瑶昙扶着金缕玉走出珍珠亭子。金缕玉走到亭子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余西州躺在贝壳里,桃花眼半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余月竹躺在他身边,脸色青紫,身体已经开始发黑。两个人的手没有握在一起,但离得很近,近到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金缕玉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过头,走了。

身后,珍珠亭子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那些珍珠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贝壳缓缓合拢,把余西州和余月竹包裹在黑暗中。

合拢的那一刻,贝壳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是余西州胸口那枚玉佩的光。玉佩上刻着两个字:贝果。

光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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