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静心斋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詹承渠离府已半月有余,王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悄然收紧。
唐迟背上的鞭伤已好了七七八八,但心头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自那晚她冒险传递消息给库房杂役后,宋谈青那边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那枚铜钱,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容渺依旧每日在她身边照料,神色间是纯粹的担忧。
他偶尔会带回一些府内的零星消息,诸如哪位管事受了责罚,哪处院落又添了新人,但关于西边思过堂,关于宋谈青,他总是摇头,说守卫森严,探听不到任何风声。
“姐姐,你别急,养好身体要紧。”容渺将温好的药递到她手边,眼神清澈,“王爷还没回来,总有机会的。”
唐迟接过药碗,指尖无意识摩擦。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是宋谈青放弃了与她合作?还是他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连传递消息都做不到了?
她不是没想过再次夜探,但思过堂增加的守卫不是摆设,上次库房之行已是冒险,若非借着王爷离府初期的那点松懈空档,恐怕也难以成功。
如今过去多日,府内各项规制恢复常态,警戒只怕更严。
“不能再等了。”唐迟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她必须想办法确认宋谈青的现状,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他是否还安然待在思过堂。
就在这时,容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姐姐,我今日去领月例,听两个负责采办的小厮闲聊,说后园靠近西墙的那几棵蓝楹树今年花开得极好,只是那边偏僻,少有人去赏玩。”
后园西墙?那岂不是离思过堂不远?
唐迟心中一动,看向容渺。少年脸上是纯然的无辜,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件趣闻。
她这似乎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以赏花为借口,靠近西边,或许能找到机会观察思过堂的情况。
“是吗?”唐迟弯眉笑笑,“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聊,既然花开了,明日我们去看看吧。”
容渺眼中立刻漾开笑意:“好啊!姐姐散散心,对伤势恢复也有好处。”
“嗯”
翌日,天气晴好,却带着夏日的湿闷。
唐迟刻意打扮得素净,披了件半旧的斗篷,在容渺的搀扶下,慢慢向后园走去。她腿脚不便,走得缓慢,更像是一个伤后初愈、百无聊赖的女子在消磨时光。
越靠近西边,人迹越是罕至。绕过一片繁盛的荷塘,果然看到几株蓝楹树倚着斑驳的西墙恣意生长,虬枝峥嵘,缀满了或深或浅的蓝色花朵,冷香浮动,在这荒僻之地独自绚烂。
唐迟的目光却越过花枝,投向更远处。透过林木的缝隙,能看到思过堂那灰扑扑的院墙一角,以及门口如同泥塑木雕般伫立的守卫。
他果然还在里面。
这个认知让她心下稍安,但旋即又揪紧。人还在,却音讯全无。
她假装被楹花吸引,慢慢踱步,选择一个看似无意、却能更好观察思过堂门口的角度。守卫依旧森严,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就在她暗自焦灼,思忖着是否要再靠近一些时,思过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唐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借着树木的遮掩,屏住了呼吸。
先出来的是两名持戟侍卫,分立两侧。随后,一个穿着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的身影,缓缓迈过了门槛。
是宋谈青!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昏暗厢房中见到时更加憔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行走间步伐有些虚浮,显然那三十杖和连日囚禁对他损耗极大。
然而,他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不容弯折。
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木桶,看样子,竟是出来打水的?詹承渠会允许他这样的待罪之身有这种程度的自由?
唐迟正疑惑间,宋谈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顿,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疏影横斜的花枝,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遇。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在那深不见底的幽暗里,唐迟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极快的的惊愕,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锐利的警示。
他飞快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阻止与告诫之意,却如冰锥般刺入唐迟心中。
不要过来?不要相认?还是危险?
不等唐迟解读出更多信息,宋谈青已迅速垂下眼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他提着木桶,步履未停,在侍卫沉默的陪同下,向着不远处的一口井走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唐迟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宋谈青那警告的眼神和他反常的自由,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之感。
“姐姐,你看那株花枝,颜色真好看。”容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他指着稍远的一棵树,恰好挡住了唐迟望向宋谈青离去方向的视线。
唐迟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向容渺所指的方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是…是啊。”
她再转头时,宋谈青的身影已消失在井台旁,思过堂的门再次紧闭,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蓝楹幽香,和宋谈青那个冰冷的警告眼神,清晰地烙印在唐迟的感知里。
容渺扶着她,语气轻快:“姐姐,这边风大,我们回去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唐迟任由他搀扶着转身,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封雪原。
从后园回来,唐迟仿佛真的将西边那场短暂而惊心的对视彻底抛在了脑后。
她每日里只是安静地待在院中,按时喝药,或是搬个杌子坐在廊下,看着天空云卷云舒,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