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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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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啊?早先来的,到这里有半年多了,没工作,就在酒馆里瞎混,不是什么正经人。

酒馆老板摇着头说,我啊了一声,刻意带上几分惊讶去迎合,眼睛顺势从酒瓶上挪开,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人。

被议论的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不错,光晃在他脸上,映得光也更亮了几分。

他喝酒的动作很娴熟,或者说,来这里喝酒的人动作都如出一辙的娴熟。

那人仰脖把最后一口酒灌喉,看得我有些紧张,他应该是要走了。

甫一放下酒瓶,周围就有人举瓶拍桌,吼叫着起哄,他单手在半空压了压。

闹事的声音小了些,他高声说:大家喝吧,我今晚还有个艳遇——

话没说完,酒馆里还醒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发出嘘声,从不同的角落里爆发出间歇性的大笑。

就不作陪了!他坚持在哄笑声中说完一句话。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也没忍住笑了笑,紧张感稍稍得到缓解。

说完,他扭身就往外走,我赶忙把钱压在吧台上,拿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压上,跑了出去。

我在他后面跟着,眼神紧紧盯着。

他脚步略踉跄,一跌一跌,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

这个夜说不上安静,风呼呼吹着,刮过靠海岸停的船上的帆,远远把涛声送来。

我和他走在往港口去的路上,忍不住心中轻嗤:艳遇?谁家好女人会答应半夜在港口私会,他在这等着和美人鱼亲嘴是吧?

我心里不屑,耳朵却竖起来,他嘴里含了水似的,话浸在里头,说不利索,出也出得不彻底,咕噜咕噜,像海面下潜着什么东西在呼吸似的,一个劲冒着细密连续的水泡。

海风在夜里很凉,带着腥气的冷意附在肌肤上,要渗进骨缝里,又湿又黏膩,激起我本能的一股股战栗。

我小心地哈气,眼前顿时形成小片白雾,视线模糊了一瞬,待我快速结束和寒冷的战争,抬眼去看——

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二

那天晚上回了旅店,我坐在床沿上,略显深沉地望着窗外,想了三个钟头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不见的,究竟又去了哪里。

在这三个钟头里我烦躁地碾死了十二只跳蚤,没错整整十二只,我记忆犹新——在想破脑袋之后,我起码数了有四遍,最后只能颓废地趴在旅店散发难闻气味的枕头上陷入后半夜短暂的黑暗。

而在那之后,我足足有一个月没再见到他。酒馆老板也很奇怪,他说这个年轻人从没这样过,他以前每天都会来喝一瓶——鉴于他半年前来了这个地方后一天也没缺席过,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又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半年前?”

听到这话,老板边擦盘子边回忆,他诶了一声,头不住地点。

“他当时来我这,我都要惊呆了,没见过穿得这么鲜亮古怪的人,活像上个世纪老油画的打扮,而且看上去实在不像会来我这里的人。”

我眼中适时升起几分好奇,老板看见就更来了劲,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要把我带回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金发年轻人提着一支旧箱子进门,领口是天鹅绒的,袖子上绣着繁复的金线,拿钱的手掌朝上,没有一点茧子,指缝间没有泥,指甲修得比女人还干净。

放在吧台上的箱子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拖过来的,用了很久,皮质的表面上很多划痕和磕损。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火,然后也不管我有没有回答就自顾自掏出烟来咬在齿关里。

我当时莫名来有些没好气,就直接说句没有。他听了却笑:‘老板别小气啊,给钱的。’这倒不是钱的问题啊,我摇摇头,因为确实没有。

不过他这人很吸引眼球,天生有点聚光,一进来很多人都注意他,有几个我的熟客凑过来亲昵地给他点烟,然后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阔佬搭话。

他的眉眼笼在缭绕的白烟里,看不真切,我只间或听见两句他的声音从那边的嘈杂中飘出来。

‘来找个人。’

‘从伦敦过来的。’

‘和两个兄弟做点小生意,搞搞小买卖。’

听到这里,我不由打断了老板,我的神色透出几分惊奇——这次是真的。他从伦敦过来的?我问老板。

啊,对。老板没有犹豫地回答道,他皱眉思索,刚才提到的他那俩兄弟是俄罗斯人,还挺有意思的,是吧,一个英国人和俩俄罗斯人称兄道弟。

我眉头也皱起来,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嘴上有些迟疑地问,可他看上去……

啊啊,他看上去完全是个德国人,可要我说,他的做派还像个法国人呢。这都说不准,他和姑娘们吹牛的时候说自己哪里都去过,小时候在美国,长大后离开这里到世界旅游——要是全依他的话,他可还去过北极呢!老板乐呵呵地放下盘子又拿起杯子擦起来。

我确定自己再问不出什么了,就只低头看着酒瓶里还剩的一点底,干巴地笑两声当做回应。

今天的风很大,窗外港汊,锚链被刮得哗啦作响,很吵。我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因为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海边传过来的,而像是海底,有点水波震颤的沉闷的回响。

叮咚——酒馆的门又被推开,夜很晚了,竟然还有人这时候来。我耐住烦,抬头去看,啊,是他,他来了。

我还没做出反应时老板已经熟练地招呼:老伙计,你好几天没来了,怎么,艳遇太迷人了?

他只是笑,不过我探究地望着他,没从他鲜绿的眼底找到什么笑意,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啊,出了点小问题,不过没什么。来杯酒吧,提米,我最近可能要来的少了。他轻描淡写地揭过有关艳遇的话题,而老板也顺着他往下说,怎么了,找到份工作?要在这里定下来了?

不,不。时间快到了,我只是到了该忙起来的时候了。他从吧台上拿起一个刚被擦干净的酒杯,自己拿起一瓶酒咕嘟咕嘟倒进去小半杯,嘴上还说,今天我要少喝点,还有要紧事呢。

老板像是看见一条大蜥蜴突然立起来走进酒馆喝酒一样,新奇地盯着他看。

真是稀罕——他拉长调子说,你竟然还有正事,这都半年了,你找到人了?

没,没。但是快了,快了。他眼里盈起点笑意,这个话题似乎让他有点放松下来。

他的艳遇?是这个他要找的人?那看来那天晚上他没有见到那个人,或者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我正想着,他的视线突然从我身上划过去,很不经意,但却让我有一种灼烧感。

这种灼烧感把我钉死在屁股下面的木椅子上,直到他离开,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一动不动。

该死。

三

深更半夜,我出了酒馆。夜已经退到离码头最远的浪头里,在银白月光的笼罩下,我顺着着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从酒馆到港口,一共四百六十七步,比昨晚少三步,因为有一盏路灯坏了,为了快点跨过黑暗,我步子不由地迈大了些。

天际像死了多时一样,已经隐隐有些发白了。我晃晃脑袋,在海风一刻不停地洗礼下,终于被冻得有了几分精神,我想,我应该先把年轻人的事情放一放,今天晚上的相遇是个信号,他突然注意到了我,这是个红灯警报,我应该小心些的。

又一阵海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腥味。远处传来吊机钢索摩擦的吱呀声,呲啦呲啦,像是生了锈的钢在这个即将逝去的夜里尖叫啼哭,为它送葬。

月亮慢慢从吊机臂上滑下去,滑得很快,快到让我不由怀疑自己在这种朦胧的醉酒状态下究竟吹了多久的冷风。

我抬头,试图寻找一点日头快要跃出海面的痕迹,但是,没找到日头,却看到一个迎着风微微发抖的女人被倒挂在吊机臂上。

血顺着她腹部的伤口一路淌下来,最后又汇在她的头发尖上一滴一滴往下掉,地上已经有了不小一块的血滩。

我耳边的海浪声,海鸟的叫声在这一刻通通消失,一片死寂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聚焦视线在女人还在渗血的腹部上。

而晨光在这一刻落下,穿透女人裂开的腹腔,把她空荡荡的肚子照得分外明亮,她的肚皮被削得很薄,里面也被刮得很干净,什么也不剩。

那光对我来说莫名有些刺眼,因为它隔着一张肚皮照向了我。

我在这时候的极致的不安下,竟然冒出一点朴素又跳跃的念头:今天的报纸头版要炸锅了。

四

如我所想,天一亮,各类报纸的头版都是这件事,女人倒挂的血腥模样遗憾地无法以照片的形式出现,满足不了人们的好奇心,但好在记者们都有着不错的文字功底,他们讲述得相当形象,甚至更加恐怖。

我看着报纸上生动的描写摇摇头,其实说真的,那场面没有多么吓人,只是很有冲击力——我为此已经两顿没吃饭了,实在吃不进去。

那个死去的女人叫做玛莎,是个妓女。和几个姐妹合租在一条很窄的小巷子里,经常在离出租屋不远的地方拉客。

妓女,剖腹。不得不说,这是两个很经典的元素,它们会让我想起一个名人。

而那些记者们显然也和我一样颇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它们以及它们背后的那个人——上个世纪末白教堂区的开膛手杰克。

看看报纸上的标题:雾都的幽魂远渡重洋,在美国重新登陆——波士顿的剖腹者。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能看得出他们很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管那个凶手叫杰克二世,但迫于警方压力和公众可能的反应,只能隐晦地提及,试图让看报纸的人们自己联想到那个隐藏在伦敦大雾里的噩梦。

我把报纸扔到一边,酒馆,妓女,开膛手,还有那个见鬼的金发年轻人通通被我搅进墨水瓶。我扯出一张白纸,用力地蘸了蘸墨水,然后握着钢笔写道:两片黑麦面包,一罐盐水鳀鱼罐头,一小瓶苦艾酒,一把切面包的小刀。

我摒除杂念,写完今天的晚饭后下楼把纸条递给门房,交代他务必在晚上八点前送到我房间。

哦,以防万一,我塞了些小费,对他嘱咐道:如果有人晚上来找我,你就说我去黑曼巴酒馆喝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记住,对谁都这样说。

那个叫何塞的门房点点头,他看上去很老实,也很会干活,实在不像多话的类型,我心里松懈下来,总算升起了一点饥饿感。对晚饭终于有了胃口这件好事,我心情不由愉悦起来。

我笑着冲门房点点头,又挥了挥手,转身又上楼回房间了。

五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躺在那张藏着不知道多少虱子的床上,壁纸泛黄的边缘卷起,还有些陈旧腐朽的味道散发出来。这里的一切都很糟糕,但我还是睡着了——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困意席卷。

呼啸的声音穿进耳朵里,先感知到的是出奇的寒冷。我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眼角处沁出点眼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风吹来的方向——窗子大开着。

或许是被风吹开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房间里很暗,仅有外面照进来的月光是亮的。

我走过去关上窗子,眯着眼睛,清醒了清醒脑子,一低头却看到窗子下面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旧皮箱。

我打了个冷颤,这箱子是哪里来的?

我耳边响起老板的声音: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只旧箱子,和他的打扮很不搭。

怎么回事?他来过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我彻底清醒了,意外地冷静思索着。手抓住箱子的把手,我把它翻了个面,另一面上还贴着伦敦地铁的徽章——中央线白教堂站。

一股凉意顺着它爬上我的手指,再钻进我的袖口,最后趴在我的脆弱的脊椎上不动了,像是安了家。

这是当年限定发行的纪念特制款,我能认出它是因为我有枚一模一样的放在苏格兰场的旧储物柜里,当初离开时忘了带出来,就索性一直留在那里了。

我摘下这一枚徽章,摩挲表面,它的背面被刻下C-147-Δ的字样。

记忆犹新,这是当年苏格兰场一个相当有名的特殊顾问的临时通行证的流水编号。

他的名气源自两个地方,一个是他的能力——过分的聪明细致,有很多异于常人的思路,这些品质总能带他很快地找到凶手;另一个是他的身份——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的继承人,母亲年少私奔,生下他后就杳无音讯,从小被作为家主的舅舅养大。

我和他的关系还不错,偶尔也接手过有他参与的案子,他人虽然安静,但也带着几分傲气。不过总体来说,比较起其他同龄的天才侦探,他脾气算很不错的,所以经常和苏格兰场合作以至于成为特殊顾问。

这个流水编号是他用过的最后一个——那个案子里出了点意外,他被情绪过激的被害人捅了一刀,当时场面过于混乱,包括他自己在内,没人注意到他受伤,最后竟然失血过多而死。

这场意外事故之后,苏格兰场被全部洗牌,我也是那群被洗下去的人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我苦笑两声。有一个不得了的监护人就是可怕,我的顶头上司和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整一条利益链被从下往上撸到了头,全部摔下来给小少爷陪葬。

所以,我对这个编号记忆很深刻,对那位特殊顾问的名字也记得很清楚——克莱恩·冯·劳伦兹。

我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很是哀伤,悼念意味更强一些,而窗外的风似乎也感知到我的哀伤,敲打窗子的力道小了下来,不再那么急促。

我为突然想起这个老朋友而难过了一会,这种难过的情绪冲淡了我因旧皮箱而感到的不安。

胃部传来的灼烧感使我想起我的晚饭,推开门,看到门口整齐摆放的面包,罐头和酒瓶,还有一把闪着冷光的锋利小刀,我松了一口气,门房没有忘记给我送晚饭。

我端起托盘回到房间,抬起脚没用多大力气地向后踢过去,门被关上。

我刚拿起小刀就发现这把刀锋利得不同寻常,指腹在极薄的刀刃上轻轻一擦,一道血痕在接触过刀刃的地方显现。

不是一般的锋利。我叹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年轻人和门房关系不错。

他是想让我用这把刀解决掉自己吗?我喃喃出声,伴随着很深的无奈。说来也诡异,这几天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都很可怕,并且似乎都围绕着那个被我从伦敦追到波士顿的年轻人展开,但我心里除了强烈的不安和紧张以外,总有一种神奇的第六感——我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死在他手上。这是我到现在为止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准备吃晚餐的原因。

似乎有什么在保护着我,让某些人不得不止步于这些无足轻重的恐吓,无法对我做出实质性的伤害。

我的想法在浮现的那一刻,余光正好将那枚徽章包裹进视线,被刻在铁质徽章表面C-147-Δ编号在这一刻似乎闪烁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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