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知名高档会所的四楼。
包厢内,顶灯熄着,四周小灯零零散散地开着,玻璃茶几上摆着十几瓶酒,其中有几个酒瓶没有标签。
"堂哥。"一片昏暗里,有人叹出一口气,语调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无奈:"我真的,不喜欢男人。"
"我知道。"被唤作堂哥的男人稳坐如山,他应道。
"所以,你的问题不在这里。”
“克莱恩,我们不是怀疑你的性取向。"
他顿了顿,才说道:"你不觉得你对人类,过于无欲无求了吗?"
即使谈到这样的话题,这位堂哥的气息依旧沉稳,他目不斜视:"你亲爱的佩蒂姨妈很关心你,她怀疑你有心理问题,早些年就和我提过这件事,让我多关注一下。"
其实原话还扯上了克莱恩那位至今未婚的监护人。
但这就不太方便展开细讲了。
克莱恩手指微紧,他有那么一瞬间想逃离包厢。
可是,现实是残忍的。光门外就站着四个保镖,可想而知,这里的安保力量有多么惊人。
更何况一一
"阿莫利。”单人沙发里,有人懒洋洋开口。
“你看你这话说的,堂弟这个模样,天天照镜子,眼光都养高了,哪还看得上别人。"
他眯着蜜色眼睛,视线牢牢锁定在克莱恩身上。
"别客气。自己家的地盘,看中谁直接说,就当是见面礼。"
会所的东家也在这个包厢,他就算绞尽脑汁离开了包厢,也出不了会所。
他进来时仔细观察过。
在四楼,连端酒的侍应生的指腹都有枪茧。
"戈贝。"阿莫利沉声道,他灰蓝的眼珠警告似的瞥去。
"克莱恩还是学生。"
戈贝笑了一下,收回视线,语气平常道:"开个玩笑让堂弟别紧张,缓解气氛而已。"
空气快擦出火花。
克莱恩揉着眉心,烦恼地介入这场交锋:"堂哥...还有比恩先生。又到月底了,我手里还有几个DDL,导师总是在催进度……"
"哎呀,我们堂弟还是个大忙人呢,刚来就惦记着走?"
戈贝慢悠悠地说,上挑的眼尾被酒气染得洇红,刚才克莱恩和阿莫利谈话间他已经三瓶下肚。
克莱恩这种一杯倒看着已经少了一小片酒瓶的茶几,不由眉头紧锁。
见克莱恩不说话,反而一直盯着也旁边的酒瓶,戈贝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思考。
一瓶瓶身上没贴标签的酒被递过去。人也凑过去。
"堂弟也想喝?那可一定要试试这瓶,我的私人收藏,绝对是……"
"珍品中的珍品。"
他吐出最后一句话时,语速放慢,倾身压下,一对浅色眼珠紧盯着克莱恩,眼弧含笑,甜的蜜汁在流动,仿佛要从那深邃的眼窝里淌出来。
话不太像是在说酒。
阿莫利偏头看见好友的表情,顿感头痛。没等克莱恩亲自拒绝,他率先把酒接手。
"先让你挑的人上来,他酒量浅,真倒在第一步,事情还要延后办。就我妈那个急性子,一天能打三次电话。"
戈贝斜睨了好友一眼,看到对方坚定的神情,心下清楚没戏,只好退回沙发上,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进柔软里,随手一指:"就你,让琳达带人上来吧。"
侍者躬身应声,步履稳健,推开包厢的门。门的一开一合间,克莱恩又抱着点渺茫的希望看去。
四个壮得跟熊一样的保镖立在门的两边,庞大的身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唉。
克莱恩在心里叹气。
……
门又被推开,待者拉开门,弯腰垂首,手心妥帖向上。
一个个打扮素净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她们身上没有特别明显的香水味,只有洗发水或者沐浴露清浅的香气。
不同的风格,相同的美丽。
女孩子站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报名字。
冷淡厌世,张扬热烈,温柔敏感,火辣勾人,娇憨任性,天真纯欲.....
标签贴得比茶几上的酒还齐全。
克莱恩目光像被烫到了一样,滑得飞快。
落到最后一个身影时,因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停顿了一刻。
这停顿被始终关注他的对方捕捉,女孩抬脸看着他笑。
看着那笑,克莱恩感觉自己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
"怎么少一个?"戈贝挑眉问道。
琳达眨眨眼,小声说:"又是那位祖宗干的,她今天病倒了。"
戈贝皱着眉沉思一会,扭头看着阿莫利抱怨道:"真追究起来,可都是你们家的冤祸。姓劳伦兹,不知道是哪个分支的私生女。"
"事先声明,她自己找过来的,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合同都签好了。”
“我调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个地盘上的人我必须知道底细,结果是你家的人一点没错,就你那个特风流的卡尔叔叔,孩子多还护犊子。"
"真不是善茬,漂亮归漂亮,身体不怎么样,本来每月给钱当拜祖宗似的供着,等没兴趣了再恭恭敬敬送走就是了。"
"结果,她看着说话温温柔柔,下手那叫一个狠。刚来两天就给我这里一个声甜嘴乖的小姑娘毒哑了,救不回来那种。"
"顾虑身份不能无缘无故赶出去,想找证据讲道理又没有一点头绪。"
"这样一盏美人灯,重话说不得,明里暗里许好处人家不稀罕,人事主管和经理轮番上阵,话不过三轮就能把话题绕到天南海北...哦,算我为了姑娘们求你,你约你叔叔出来见个面,让咱们的好表妹收了神通,回家族企业折腾,行吗?"
长篇大论,字字都是伤。
真是好一通苦水。
阿莫利冷眼看着,心里清楚:这一出都是戈贝早就准备好的眼药。
为了让阿莫利知道他因为劳伦兹受了损失。
亏可以吃,但不能白吃。
趁火打劫他不敢,卖可怜刮油皮却是拿手好戏。
但是听懂归听懂,阿莫利却没搭话。
他自己也是分支,家族里利益关系和血缘关系双线并立且交错盘桓,这种事他怎么好出面。
再说,前段时间分支内斗激烈,流了点血……谁知道他这个好友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特意备了这么一个借口来旁敲侧击?
阿莫利心中哂笑,依他对戈贝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为了几个姑娘,那么点钱,要来的补偿还不够戈贝塞牙缝的。
他要看的是他的态度:邀请卡尔是一种态度,作出补偿也是一种态度,甚至于他无动于衷都是。
戈贝是个人精,会明白他的意思。
重要的是戈贝的试探使他又想起上个月刚发生的事,那场面可真是劳伦兹近三十年来的头一回。
表舅越来越心黑了,随手撒下饵就能把分□□几个大头玩得团团转。
问题在于,时间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清洗?
阿莫利敏锐地嗅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余光隐蔽地扫向克莱恩。
是了,继承人已经成年了。
……
这些事在大局已定前,还都只是推测,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站队什么的,左右他血缘浓度高,就算等时局明显些再做选择也不迟。
现在的他只是克莱恩的堂哥而已。
他今天这些念头,只要漏出去半句,他就可以每天坐在南非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等日出了。
人要对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责。
这是安琪姨妈和萨沙叔叔以身试法,给他留下的经验。
如果没有足够的眼力和谨慎,他们这类人的人生就会进入地狱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