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玠还欲细看,程析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别研究这雪人了。说起来,我先前邀了晁衡他们来府里聚聚,请了几次都没成,今日可算愿意赏光了。”
李玠闻言问道:“你想在府中置办宴席?我帮你知会父亲与兄长一声,也好多请些人,办得热闹些。”
程析吓得连忙拒绝:“别别别!千万别!我就想简单打个锅子,大家围着吃,聊聊天罢了,没必要知会大家。”
李玠神色犹豫,似是还想说什么。程析一把按住他的轮椅扶手就把他往回送:“你在外头吹了半天风了,小心病情反复,快些回屋歇着吧!”
数个时辰后,瓦学弟领着晁衡姗姗来迟。
程析一见他们,顿时大惊失色:“这是晁衡?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只见晁衡两颊凹陷,眼眶青黑,满脸绝望神色。本来就不高,现在不知为何看着更矮了。
若非熟识,程析几乎要把他当成哪里来的鬼魂。
晁衡虚弱地对程析拱了拱手,声音飘忽:“程兄……我无碍,不过是近期秉烛夜读,过于刻苦,饮食有些随意罢了……让您见笑了。”
一旁的瓦学弟对程析解释:“憋管他了,考公的都是这样的。”
三人到了偏室,不久,陶锅咕嘟咕嘟地开了,辛辣浓郁的香气蒸腾而上,把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瓦学弟与程析同时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程析对瓦学弟小声道:“怎么样?牛油实在弄不到,我改用了羊油。虽然味道略有出入,但花椒生姜都有放,我还弄了我家二公子房里的一点药材。”
瓦学弟眼泪差点掉下来:“学长,您太谦虚了,这味道起码复现了八成啊。”
唐时寒冬里菜蔬匮乏,绿叶菜更是踪影全无。程析费尽心思也只搜罗到了些蔓菁与冬葵,外加白萝卜和晒干的香菇,主菜是鲜嫩的羊肉与江鱼。
程析没客气,率先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塞进嘴里,差点感动得流泪。
虽与现代火锅无法媲美,但对于什么家乡菜都吃不到的留学生而言已是绝顶的美味了。
一旁的晁衡看着那红彤彤的滚汤,也抱着碗跃跃欲试:“好新奇的味道,我也想尝尝。”
程析便用公筷帮他夹了一大块滚烫的肉,晁衡竟丝毫不怕这东西有毒,吹了吹便塞进嘴里。
程析见状,对瓦学弟道:“都说古人谨慎胆子小,你看他这不是挺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么?”
瓦学弟则叹了口气:“比起他不敢吃,我更担心他吃完之后的反应。”
程析纳闷:“什么反应?”
话音未落,只见晁衡吞下那肉,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美味!这究竟是何等神仙佳肴?!”
程析指着浑身飘着小花的晁衡道:“你看,人家明明好得很……”
岂料话音还没落,只见晁衡眼珠一翻,咕咚一声便栽倒在地。
程析吓得不轻,与瓦学弟合力把他抬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擦冷水。瓦学弟道:“忘了告诉你了,东瀛人是最不能吃辣的。”
好半晌,晁衡才悠悠转醒。
“要不我给你打个清水锅子吧。”程析忧心道。
晁衡面带微笑:“程兄……我无碍,让您见笑了。”
程析对瓦学弟道:“看吧,这人其实还是能吃一点辣的。”
然而下一秒,只见晁衡爬起来后再次端起碗,笑道:“好新奇的味道,我也想尝尝。”说着又夹起一块辣锅里的肉塞进嘴里。
程析根本来不及阻拦,晁衡嚼了两下,露出惊喜神情:“美味!这究竟是何等佳肴——”
话没说完便听咕咚一声,晁衡又倒地了。
过了几秒,他又缓缓抬起头,对程析道:“好新奇的味道……我也想尝……”
程析与瓦学弟齐齐扶额。
索性晁衡朝碗筷的方向爬了两下,便趴倒在地上不动了。
程析问:“这怎么办?”
瓦学弟则随意道:“别理他了,让他睡吧。他这阵子备考熬夜,难得能找个地方睡过去。”
抛下倒地不起的晁衡,二人喝酒吃火锅,留学生私下聚会不亦乐乎。
程析一边喝酒,一边观察睡得不省人事的晁衡:“我看你导师每天也过得挺辛苦的。”
瓦学弟叹气:“他辛苦,我也老辛苦了啊。学长,你不觉着痛苦吗?反正我觉得来留学简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选择。”
程析有些疑惑:“为什么?你来这边还自带语言优势吧?”
他本意是指瓦学弟本身带有岛国血统,能和晁衡等外邦人相处良好。可一看瓦学弟脸色,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刚见面时瓦学弟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连自称都是“瓦塔西”。可今日再见,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口癖却全消失了。
瓦学弟苦笑一声:“一言难尽。实不相瞒,学长,我本人根本不会说家乡话,和东瀛人交流都靠翻译器。我父母那辈或许还会讲一些,到了我这一代就完全没那个必要去学了。”
确实,光是求学生活就已经精疲力竭,哪有心思再去掌握一门濒临淘汰的语言?
程析理解地点了点头:“我大学室友还是个白人呢,英语四级考了三次都没过。你不用太纠结这个,按现在的节奏生活就挺好。”
瓦学弟撕下一块羊肉咬在嘴里,眼神有些阴郁:“可我就算不纠结,也有别人来挑我的刺啊。先前我在上海的上岸人聚集区,想着去点个寿司吃。结果旁边几个老头见我开着翻译器,就在一旁笑我。”
某些民居区域,由于设备限制,神经义体与脑机接口是被严格禁用的,自然也就无法加载语言包。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我家乡话再差,也听得懂‘西柚人’是什么意思啊!可但凡在大陆生活的,谁不是泛亚联盟的一分子?三战过去了,美联分裂了,东京湾也淹了,谁出门不说通用中文?凭什么瞧不起我?”
程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亚联的官方语言就是他的母语,他不必加载任何语言包便能通行天下。
瓦学弟又啧了一声:“跟了我导师,越是看着他与同期那些遣唐使相处,我就越觉得小岛文明和大陆文明,真的天差地别。”
程析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接这个话题,趴在地上的晁衡突然哼唧了一声。
只见他扑腾坐起,眼神涣散地盯着瓦学弟,突然开口问道:“瓦塔西是谁啊?”
瓦学弟叹了口气,道:“瓦塔西就是我的意思。”
晁衡恍然大悟:“哦!你就是瓦塔西!不不不——你是赖岛!”
瓦学弟:“我叫田津卫!要看我的大唐过所吗?”
折腾一番后,晁衡看着仅剩一半的锅子问:“这些都是我们吃的吗?可我觉得我还很有食欲耶,好新奇的味道。”
瓦学弟夹着晁衡就要走:“走啦,今天的书背了吗?命题文章写了吗?这样下去怎么考公?”
“哦对,我要考进士。”晁衡听了这句才真清醒过来,向着空中挥拳:“学习!考公!”
送这二人出了王府,程析正思考要怎么处理剩下的食材和火锅底料,推开偏室门时却脸色一变: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