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鬼爪探到李玠面门前一寸，程析的桃木剑已至，电光闪烁之间一剑洞穿了那鬼的胸膛。

不久，竹筏缓缓靠岸。

程析扶着李玠下船，毕竟目睹过许多次这样的降解，李玠似乎对这类变故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面上并无太多惊色，只捂着胸口低咳了几声。

“此人死因可疑。”李玠脸色缓过来，才道，“我看它显形时的衣着样貌，大抵是寻常人家，多半是普通的农户。”

程析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它扑过来张嘴的时候，嘴里居然是没有舌头的。”

一个几乎不识字、被人拔了舌头、最终横死的农户，背后定然牵扯着许多不简单的事。

“上”又是何意呢？

这番波折之后两人也无心再游，见天色渐暗，便乘车返回了岐王府。

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程析贪杯喝的那几盏青梅酒的酒劲这才慢悠悠涌上来。

他困得迷迷糊糊，随着马车坐得东倒西歪，忽然意识断片了一下。再醒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头竟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李玠的肩膀上。

清雅的药香味又一次弥漫到鼻尖，他连忙坐正，抬头却见李玠正望着窗外，嘴角还带着一抹微微勾起的弧度。

“笑什么？”程析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想到什么好事了？”

李玠转过头来，对他轻声道：“你先前捉鬼都是孤身一人前去，今日我算不算是陪你一起了？”

程析细细一想，还不仅如此。李玠这体质恰好能引鬼显形，若那东西一直藏匿着作祟，二人又在江面小舟上，自己反倒束手无策了。

于是他笑道：“那当然，二公子今日可是帮了大忙了。”

李玠听闻，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喜悦，连白皙的耳廓都微微发红了。

他看着程析，柔声道：“那你以后……可要多带上我。”

马车徐徐停下。程析扶他下车，问：“要我带上你，你喜欢出门么？”

李玠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随即轻咳一声：“先前身子不好，一直不敢随意出府，又怕引来别的东西作乱，祸及平民。”

他又认真道：“不过现在不同了，幸好有你在。”

程析心里也美起来，笑道：“那我以后得想办法多带你去看看这大好河山才行。”

天色彻底暗下来。

李玠回房换了外袍，喝了汤药，竟又有心思去书房看书。程析对这股刻苦劲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暗想：不如我也多学点东西吧。

他一旦下了决心，行动向来极快，于是跟着李玠一同去了书房。

李玠在案前读了两卷书，就开始提笔练字。见程析一直在旁盯着自己看，他收笔问道：“可还有什么事么？”

程析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那支笔：“你用的这支，是我先前从岁礼里专门挑给你的，好用吧。”

李玠闻言，顺手把雕着松柏的砚台也往前推了推：“不仅如此，这方砚台也是你挑的。”

他伏案写了一会儿，见程析还在旁边守着，于是温声问：“你最近是有什么新东西要写么？”

程析眼下还在休假，自然没有作业。但一想到往后可能还要写诸多复杂的报告，忍不住又是一阵头痛。

“我以后恐怕还要写不少东西。”他道，“我字烂得很，到时候二公子还能教我写字吗？”

李玠微微挑眉，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道：“教只是一方面，书写之道向来在于苦练，仅仅是我带着你写，是不够的。”

程析愁眉苦脸道：“哦，也就是我自己私底下也得写点东西？那写什么好呢？”

“都可以。书评，或是每日所感，皆可成书。”

说罢，他竟从书桌暗格下取出一本精致的小册子递过来。

程析翻开一看，这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竟是一本空白的本子。

“这是我找工匠特别做的。”李玠道，“装订得小巧一些，方便携带，这样你在何处都可以拿出来写。”

程析嘴角一抽，心想这不就是笔记本吗。

但见李玠神态十分认真，想必为此下了不少功夫，便珍重地收好了。

又陪了一会，他见李玠面上看着有些许疲惫，写字时却依然精神着。若在往常这个时辰，出游归来，这病秧子早该歇下了。

程析有些担心，把烛台往他那边移了移：“今日折腾了一天，难为你晚上还有兴致。”

李玠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日游得畅快，反倒更想读书了。”

老板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俊美优雅，程析盯着看个不停，只觉得心中也有些雀跃。

正在此时，视网膜UI上的私信界面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您有一条消息来自[游戏公司设计部]】

【您好，程先生。先前邀请您扫描真人面容建模，您所传的“我老板的左侧脸.jpg”已被我方录用。目前我们正在考虑增添全新的3D陪伴角色，设计部（含建模组）一致认为这是一张非常有潜力的脸。如方便，请继续扫描其他角度，我们会支付合理的版权费用。】

程析原本已经有点懒得折腾了，可当他点开附件看到拟定的酬劳金额时，纵使他平日不算那么缺钱，也忍不住心动了一下。

关掉界面，他再看身边聚精会神的李玠，心道：天啊。

太完美了，这是何等惊天地泣鬼神又超级值钱的绝美建模啊。

越看越帅，程析忍不住悄悄凑近观察。

可他先前盯着李玠发呆了半天，李玠早就觉出不自然了，他转过头来问程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程析急中生智，忽道：“李玠，你眼睛上沾了个东西。别动，我这就给你看看。”

李玠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拒绝，脸颊就被人用双手捧住了。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得极近。程析看着他的眼睛，真诚道：“你先别动啊，我看看这个怎么弄掉，千万别动。”

【嘀——建模扫描开始，请保持静止。】

扫描插件在视网膜上疯狂加载，李玠居然也没挣扎，竟任由人捧着脸，就这么与程析对视了一阵。

程析看着进度条，纳闷道：“你的睫毛为什么一直在抖？”

他原本扫得好好的，唯独扫到眼部时界面上一直显示错误，进程也卡在原处不动。

话刚问出口，他便感觉到掌心底下的皮肤正以惊人的速度发烫。

他心里猛地一跳，联想到今天的遭遇，暗道：坏了，老板该不会是今天出门吹了风，发起烧来了吧？

却听李玠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看够了么？”

刚刚还好好地顺从，突然开始拒绝他，一定是身体不舒服。

程析更紧张了，恨不得整个人跨到李玠膝盖上去，他急切道：“李玠，你脸上怎么这么热？现在觉得怎么样？嗓子痒吗？头痛吗？”

李玠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沙哑：“我很好，你先下去。”

程析只当他是病中逞强，心里愈发自责起来。毕竟今日出游之事，完全是李玠为了他的无心之言才特意安排的。

想了想，他道了声“失礼了”，就直接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李玠的额头。

边贴边嘟囔：“还真的有点热……”说着又去摸李玠的脉搏。

只是他这么一贴上来，李玠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无比，程析心想：看来是真病得不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于是他焦急道：“你这样绝对不行，我这就去给你煎一服驱寒的药。”

说罢便要起身。

未曾想，他方才爬上去时压住了对方的袍角，起身时膝盖一滑，整个人就又扑进了李玠怀里。

程析撑着他的肩膀还想再爬起来，却觉腰间多了一道不小的力道。

李玠的手扣住他的腰猛地一按，二人瞬间贴得更近，仿佛拥抱。

程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发懵，正想开口问询，忽听李玠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动。”

下一秒，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长明——”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

程析看不见背后，只觉那人踱步而入，温和道：“许久不见了，身子可还好？前阵子朕……”

话说了一半，那人微微一顿，改口道：

“……前阵子伯父也病了一场，没能来看你，你莫要怪罪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