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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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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刘家村,宛如一幅泼墨画。

几间平房散落在山坳里,窗纸上晕开昏黄的光,像瞌睡人眼底残留的一丝清明。家家门户紧闭,院落里看门的小黄狗蜷成一团酣睡着。远处青山勾勒成线,无风无月,几颗若有若无的星星挂在夜空之上,使夜色显得萧条寂静。

刘家村西北方向的一户小人家里,灯火通明得有些扎眼,大门敞着,两个农妇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的穿着花棉大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明显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干枯的脸上是数不清的皱纹。

她出了堂屋,径直走到一间亮了灯的厢房前,站定。她眉梢压不住地往上扬,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一物,是由着一张手绢包裹着的,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玩意。

她朝厢房望了望,逮住身后有些胆怯的年轻妇人,低声道:“阿娇,你去敲门,将这东西给你刘大哥。”

这阿娇是农妇的儿媳,刘吴氏,生得白净,此时脸蛋浮着两团红晕,瞧着不过二十岁。阿娇极其不情愿的晃了晃身子挣脱农妇的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唧:“娘,我觉得......不妥,你这是在害弟妹,更是对不起三儿。”

“你懂个什么?!”农妇一张脸倏地沉下来,她压低嗓子,狠厉道,“我这是在帮你弟妹呢!她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守活寡不可怜?如今村正家的儿子看上了她,是她的造化!人家还没嫌弃她是个寡妇呢,你倒替她挑上了?”

阿娇咬着嘴唇,一双杏眼又急又气,却不敢再顶嘴。

农妇看她仍不接过手绢,不耐烦道:“三儿去了半年,在地底下瞧见他媳妇有好人家肯收纳,不用再在咱们家受苦,他也会安心上路的。别磨蹭,快将东西送过去,别耽误了你刘大哥的好时辰!”

手绢里的东西,阿娇知道,是今早派人进县城带回来的,那种东西,吃一颗便可让人失了神智,通宵达旦不知疲倦。

而此刻厢房里的人,是村正的儿子刘猛,还有她的弟妹——

李媗。

李媗嫁进刘家四年多了,比阿娇还要先进三年,而那年李媗刚来刘家时,也不过才十四岁。

她是被她那嗜酒好赌的父亲,路过刘家村时,卖给了刘家当媳妇。

幸好,李媗嫁的是刘家村刘浪的三子刘年尧。曾是书生,赶考时摔下了悬崖,便就成了个废人,除了能说话,脖子以下的都不能动。李媗进了刘家后照顾了刘年尧四年,刘年尧待她不薄,是真心将她当作心爱人呵护着。

若当时,李媗被卖给了其他健全男子,怕早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刘年尧是半年前去世的,他这一走,村里人不少人就对年轻貌美的李媗打起了主意,先还有这婆婆和阿娇的关照,那些人便是打消了念头。好歹也是刘家的媳妇,刘年尧临走时还特地叮嘱,要多照顾李媗,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但刘家婆婆是个狠人,记住了前一点,不管后一点,那李媗可是她花了十两大银买来的,想要她走,拿钱啊!

于是刘猛带着钱找上了门。

他想要娶李媗,又得知李媗还是个干净姑娘,他迫不及待,当日便和刘家婆婆商量,欲让李媗和他同屋,其他就不用管。

阿娇听着屋里没了动静,内心紧张,她怕她的好弟媳就这么入了那刘猛的手掌心,可她也不敢救李媗,她也不过是个妇道人家罢了,连自己的命都攥不稳。

“去!”婆婆陈氏又是催促了几声,阿娇对上陈氏那凶残的双眼,紧握的手掌出了汗,她咽了咽口水,终于伸出右手,接过了那方手绢。

手绢还带着陈氏的余温,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块。

“快去!”陈氏推搡着阿娇,示意她快些走过去。

阿娇站在原地犹豫了会,迈开步子走向厢房前,在木门前停住,难为情的小声唤了刘猛几声,无人应答。

阿娇有些无措,回头见康氏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敲门。

本就觉得对不起李媗的阿娇,这下心里更是愧疚,却不得不低头应从。

她抬手叩门,发现木门未拴,她这一敲,门竟自己开了一条缝。

站在不远处的陈氏看着阿娇动作如此磨蹭,急得直跺脚,巴不得刘猛快搞定李媗。

阿娇犹豫了片刻,还是壮大胆子推开了门,往屋里一望,登时被吓得大叫。

陈氏也被吓了一激灵,两条腿呼呼地就跑了过来,看着屋里场景她也叫出了声。

“刘猛,刘猛!”

刘猛躺在炕上,枕头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只穿着里衣,裤子的腰带松了半截,躺在那里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陈氏扑上前,颤抖着手指去探刘猛的鼻息,还没咽气,她冲阿娇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唤张郎中来!他要是死在我家,村正能饶了谁?快去!”

阿娇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煞白,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陈氏手忙脚乱地去整理刘猛的衣裳,目光扫过屋内,炕头还放着沾血的木板。

夜风从门灌了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屋里没有李媗。

陈氏的脸变得扭曲,她发了疯似地怒吼:“李媗!别让我抓着你,我定要剁了你喂狗!!“

院子里的看门狗被这动静吵醒,汪汪地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寂静的刘家村,被这声狗吠,彻底打破了。

++

头顶是黑沉沉的天,脚下是看不见的路。

李媗跑出来时连鞋都顾不上穿,此时赤脚跑在山路上,碎石和荆棘扎进脚底,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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