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轩里，蓝婕妤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从一开始嚎啕大哭到小声抽噎，哭完后的她虽然精神看起来不佳，但比刚才有人气多了。

“我知道你为你父兄难过，现在已成定局，姐姐与其难过，不如振作起来，终究是会过去的。”

“我心里苦啊。”蓝婕妤呜咽道，“在这宫里我本就无依无靠，现下家里遭逢大祸，真成了孤家寡人了，这叫我怎么振作?”

“哪里是孤家寡人了，你还有孩子。再不济还有我。”

“孩子……”蓝婕妤喃喃自语，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对，我还有孩子……”

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不免悲从中来，泪珠滚滚而落：“我这般境况，孩子投胎到我肚子里也是个倒霉的，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顾绾本想用孩子劝她，没想到适得其反，只好继续努力安慰。

“姐姐不要自怨自艾，你没有被牵连到已是天大的福气了，有这份福气在，怎么能说孩子倒霉呢？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放宽心，好好安胎。”

蓝婕妤没有说话，兀自垂泪。

顾绾又道：“姐姐可是为家人伤心?”

“若是如此，容妹妹说句不厚道的话，姐姐你般作态未免太不值当了。”

蓝婕妤终于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说句姐姐不爱听的，你父亲之事完全就是咎由自取。”顾绾见蓝婕妤没有反驳，继续道，“当你父亲与庆王合谋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你，把你们全家的脑袋按在了闸刀之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所以姐姐千万不要想着为父兄求情，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父女情亲，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啊。”蓝婕妤泪水涟涟，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悲伤。

顾绾直接一记重锤。

“你担忧你的父亲，你父亲可曾担忧过你，可曾在意过你?”

蓝婕妤没料到顾绾会这么说，猛的一愣：“什么?”

“你父亲借你的手把银子送进宫中破坏灯会，届时事发，若非你没有怀孕，你可知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会是什么下场?

就此沉寂，老死宫中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但凡皇帝想追究，她就是死路一条。

蓝婕妤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的委屈为何而来了。

是啊，为什么父亲要瞒着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父亲完全没告知自己。

“可……父亲大抵是为了保护我，毕竟皇上并不对我深究，一方面有姐姐求情，一方面也有我不知情的缘故。”

“那你再想想，当你从贵妃那得知父亲被人陷害时，你所打探到的是什么？”

蓝婕妤嗫嚅着，顾绾补上道：“是你父亲伪造的真相。”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她又问，“是你为了救你的父亲，是为了以防你父亲被陷害成功后你可以靠孩子从中争取机会。实在不行，还可以靠孩子报复所认为的仇人。所以，铤而走险不顾性命强行怀孕，没有我从中周旋，你现在还有命活吗？”

“可是……”

“你想说你是自愿的，还是说你父亲当时是做戏要做全套?”顾绾准确点出蓝婕妤的心思，冷冷说道，“你现在还在为你父亲找理由。你再想想，如果不是你父亲的骗局，你何故这样做，再想想，你父亲是不是算准了你会这样做，毕竟你是最有孝心的。”

“我说的对吗？”

蓝婕妤无言以对，她不想承认，可顾美人说的她一句都无法反驳。

知子莫若父，父亲这样放出消息，真的是在利用自己吗？

“可我现在怀孕，对我父亲不也没有任何助力?”

“没有吗？你之前不就打算用孩子为父亲求情，如果不是我和贵妃一再劝你，你怕是真的会这样做。”

“你父亲这样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想着女儿在宫里是皇帝的妃子，能给皇上吹吹枕头风，日后自己干的事真被掀出来，还有人给自己求情。”

顾绾再一次精准预测到了父亲的想法，经她这么一说，蓝婕妤突然发现，父亲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不然怎么解释，父亲偶尔的顾念全是问她在宫里地位如何，是否尽心伺候皇上。

甚至娘亲，还曾写过信告诉自己如何笼络皇上的心

当初她以为是父亲终于开重视她，以为那些父女之间的问候是对自己的关心。

可现在想来，这些不过是父亲的算计，她不过是父亲给自己的退路，是父亲的一枚棋子。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有过父爱。她以前多么羡慕兄长可以受到父亲的看重和喜爱，而自己因为是女孩子，父亲对自己从来没有过温和。

唯一让她感到温情的还是她成功入选的那天，父亲为数不多对夸赞她。

其实那个时候她应该就察觉到其中的问题的，只是她沉浸于父亲的温和表象，忽略了这一切。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边笑，泪水一边从眼里涌出来，笑够了，她自嘲道：“可笑我以为得到了认可，没想到父亲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