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入了大殿，道：“少主。”

却见赵聿年脸色似乎沉了下来，投过来的目光如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半晌后他轻声说：“下去吧。”

谢无渊比赵聿年大好几岁，当年由赵聿年的生母亲自指为亲卫，可以说是亲眼看着那个自小沉默寡言的孩子一路长大。

喜怒不形于色，脾性越加难以捉摸，他那样的人，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走那条通天大道。

可是某日赵聿年把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领了回来，让她当自己的亲卫，谢无渊不敢多加揣测，只把林凛同其他亲卫一般对待。

也许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谢无渊下值后直接回到住处，可心里总感觉堵了东西，就想寻人聊聊，交好的几个下属都住在东边，谢无渊往那边走时路过一处小院，他顿住了脚步。

这里是林凛原先的住处，如今已空了多日，可他刚刚听见里面有动静。

时值深秋，小院里梧桐树落叶遍地，一片萧条，中间的主屋门窗紧闭。

东侧的厢房却古怪地开着门，谢无渊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看，霎时变了脸色——

一个颀长挺阔的身影立在窗前，身前悬浮的山河仪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山河仪是神阶宝物，等闲者一辈子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此物有个绝妙处，凡滴入修士指尖血，便可自动成契，行迹随时被追踪，不管两者是否相距山水万里。

那人定定地凝视山河仪，洒进来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光染得发白，从眉峰到鼻梁，线条十分冷硬。

谢无渊从第一眼就知晓那是谁，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抬起左手，指骨之间似乎攥着一个见谁戴过的玉簪，很久后他把簪子凑到鼻端，恍若极慢地嗅了一下，可惜动作太轻了，轻得让谢无渊也无法确定。

紧接着，那人目光落回山河仪上，挥了挥右手，山河仪投射的画面陡然变大，画面当中赫然有艘破船，几个身影映在窗户上，瞧上去正举杯推盏，言笑晏晏。

那一瞬，谢无渊亲眼看见那人唇边勾起了弧度，甚至称得上温柔，修长五指细细摩挲玉簪。

可谢无渊却膝盖一软，要不是及时撑住门只怕早就磕在了地砖上。

周遭方才还尚存的所有光芒悉数消失，连月光都被云挡住，整个小院陷入彻底的黑暗。

谢无渊心跳如擂鼓，就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才重新穿透云层，洒落人间。

谢无渊跌跌撞撞地往外退，离开前还是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最后一眼。

赵聿年侧对门站着，姿势未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姿还是那么笔直。

……如果不去看他鲜血淋漓的左手和地上那摊齑粉。

那分明是没用任何灵力，徒手将簪子一寸寸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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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有专供弟子闭关的地方，林凛随意挑了个就进去开始潜心修炼。

修士入定后山中无日月，转眼半年闭关之期已到。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林凛倏然睁开眼，只觉浑身灵气畅通无阻，双目灵光流动，四周事物在眼里就像慢了一个层级，对大千世界有了别样的领悟。

她的修为已然突破金丹后期，到了元婴前期。

可惜出关后修为大涨的喜悦还未散掉，林凛就接到了赵淮山召见她的消息。

赵淮山数年前就已闭关，看来近日也出关了。

林凛再次去了临华殿，却不想大殿里有一人已经到了，回过头来——

是赵聿年。

林凛与他近一年未见了。

赵聿年容貌毫无变化，还是顶着一张将书里万千男女老少迷倒的俊脸，只是周身气场更加难以亲近，能把人冻僵似的，不知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与林凛无关了，林凛是被少主遗弃的亲卫，是无足轻重的炮灰。

只是好歹上下级一场，林凛还是主动冲他笑了笑，但赵聿年面无表情，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转过身子，不再看她。

……算了，不气，跟赵聿年这种阴晴不定的男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凛吸了口气，朝赵淮山和赵聿年行礼后，便谦卑地低着头。

大殿内一时一片悄寂。

但林凛察觉有目光自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地在殿内移动，宛若一把钝刀，来回地刮。

“是你们杀了裴仁绍。”高座上的人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