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走后,周先又坐回案前,继续写那页字帖。
油灯剩了不多,火苗发红,照得纸上一片昏黄。他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停停又写,到底还是分了神。
笔尖在纸上拖出两行字,他低头一看,却是半句诗:
“山月随人出北塞,夜宵带马过寒川。”
写到“川”字第二竖时,他停了下来。
他忽然不想往下写了。这“川”字一落,就是送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弟弟往北边去,山高水远,再看不见回头。
他真正想写的,是“归”。可归到哪里去?码头、巷口、乱葬岗、雪地里那两串歪歪斜斜的脚印,还是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他的路已经到头了。
可岳骁能走的路,还长着。他还能打仗,还能骑马,还能在边关的风雪里一刀一枪给自己挣出个堂堂正正的前程来。
或许哪一天,他能有一处不嫌弃他这双灰蓝眼睛的屋檐,有一碗热乎饭,有几个能一起喝酒骂人的弟兄。
或许他会在每个月最圆的那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南边有个人,曾经把半块炊饼塞进他手里,说,吃,长个子。
到那时,他还记不记得,都行。不记得,最好。
周先把“川”字补完了。一笔收势,墨在纸上轻轻一扫。
就在这时,外头喊了一声:
“哥。”
周先握着笔,墨滴在字帖上,“啪”地晕开一小团黑。他慢慢把笔搁回笔山,搁了两次才搁稳,然后转过身。
栅栏外,岳骁站在一片黑暗里。
他整个人像刚从地底泅过来的,满身泥水,肩头和发上挂着草屑和枯枝,衣摆死死贴在身上,裤管还往下滴着脏水。
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周先一回头就跌进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亮得烧人,像把整座牢都烫开了一道口子。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刑部大牢。”岳骁“啧”了一声,“老子又不是没蹲过。”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岳骁抹了把脸上的泥,顺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眼神往旁边一躲,又转回来,“北墙那条臭沟。他娘的臭死了,老子差点栽里头,喝了两口黑水才摸着边。”
周先没应声。他看了眼岳骁的脚。那双鞋早烂了,泥里混着暗褐色的血。他只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四百里,比马还快,这双脚到底跑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他抬起头,却见岳骁耳根下方一道新伤,被泥糊着,还淌血,像从哪道墙上硬擦过去的。
周先抬起手,隔着栅栏伸出去,在岳骁领口停了一停,又缩了回来。
“出去。”他闭了闭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现在就出去,从哪儿进来的从哪儿出去。”
岳骁置若罔闻,一双满是血口子的手抠住栅栏,眼底的血丝一圈圈浮上来。
“你他妈的。”岳骁哑声道,“周先,你瘦得老子都认不出来了。他们打你了?不给你吃的?你告诉我。”
“出去。”
“我不。”
“岳骁。”
“我不走。”岳骁压着嗓子道,“老子跑死了半条命,才跑到你面前。你让老子出去,老子去哪儿?去你坟上哭吗?”
周先像被这句话擂了一拳头。他呼吸一窒,忽然伸出手,穿过木栅,一把擒住了岳骁的手:“你今夜被人瞧见一眼,明日榜上就多一条:死囚周先的表弟,夜闯刑部,图谋劫囚。你就算不顾惜你自己这条命,你把我这案子——”
“判什么?”
周先一僵。
“判什么?”岳骁又飞快逼问道,声音哑的厉害,“陆时研没跟我说全。你自己说。”
牢里倏地静下去。岳骁反手扣住周先的手腕,把周先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两个人隔着一道旧木栅,几乎是脸对着脸。
孤灯的火苗直直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条。
“斩。”
岳骁的手指在栅栏上猛地收紧了,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斩监候。”
“什么意思。”
“监候,就是不立刻行刑。”周先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茧子,神色如常,“案子里还有要问的人证,得留着我。等秋后朝廷统一勾决,再定生死。”
“秋后是什么时候?”
“如今开春。秋后,还有半年多。”
岳骁盯着他,盯得太深了,周先不自觉地垂下眼。
“半年多。”他重复了一遍。
“半年多。”周先点头,“这半年里,案子还在查。董记那头一倒,我的案子跟着翻。翻过来了,我就不是通贼的书吏,我是证人。”
“翻得过来吗?”
“翻得过来。”
周先前头每句都说得气定神闲。轮到“翻得过来”四字,他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不用想。可这种事,哪能不想?
岳骁不说话,只盯着他。眼珠子在灯下亮得发冷,像要把活到现在看不清的东西,都从周先身上看回来。
“不对。”
周先的手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哪里不对?”
“你在骗我。”
空气一下静了下来。
“我笨,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岳骁仍盯着他,“监候,秋后,翻案。听着都像那么回事,这些我也听不懂。可我打记事起就跟着你了,你哪句话是哄我的,我不用过脑子,我就是知道,我心里会发毛。”
牢里静极了。灯焰一颤,又倒下去。
“从前有一回,我打了架,身上难受得很,你端了碗粥出来。我把窝头掰你一半。我问你吃没吃,你怎么答的?”
周先没应,他倒是真不记得了。
“你说,我吃过了。”岳骁说。他眼睛红得发狠,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没隔多久,你肚子叫得比我还响。你以为浪花声盖住了,我听不见。哥,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在你身上。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顿了顿,“现在也是。”
他往前一抵,额角几乎撞在木栅上。
“你那晚就是现在这个丑样子。一模一样。连你笑不出来还要笑的劲儿都半点没改。”
“周先。”他几乎是拿气音在求了,“你看着我。你跟我说一句,你没骗我。”
“你说得对。”
岳骁的瞳孔一缩。
“我瞒了你一件事。”周先说。
“什么事?”
周先看着他,很久,才低声道:“我怕。”
岳骁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怕自己听错,又怕再问一遍,周先就不说了。
“这半个月,我夜里睡不着。”周先说得很慢,“这几天,我夜里不敢睡。灯不敢熄。外头一有脚步声,我就在数,他会走几步,会不会是要来提我的人。数到天快亮,才敢闭一会儿眼。可天一亮,我反倒更怕。怕这一天又白过了,怕第二日,我就没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岳骁得屏住气才听得见。
“道理我都懂。监候,还有半年,老师还在堂上还能帮我。可说这些不顶用。怕就是怕。”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骗你。我是骗了你。我怕你走了,又怕你留下来。我更怕你走了以后,又只剩我一个,我怎么办?”
岳骁听着,心口像被狠狠揪住了。这话他接不住。
“我怕死,岳骁。我想你在我旁边陪着我,每天都陪着我,这样日子还能熬一熬。”
他这辈子从没听周先说过半句软话。从前也不是没盼过,巴望着这人能别逞强,别把他当个不能扛事的弟弟。可如今真听到了,他一点高兴不起来。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脑仁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往外砸。
“我陪你。”岳骁声音绷得发颤,“我明儿就出去闹个大的。不如把冯管事的铺子砸了好了。让牢头把我也丢进来。我睡你隔壁,天天烦你。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哪天真不在了,我再犯个事,拉几个垫背的,到地下去找你。”
周先摇头。
“你若进来,我连最后能盼的都没了。我熬这半年,熬的是你还在外头。你进来,这半年就真的一点光都没了。”
岳骁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周先:“哥,你要我走,不如杀了我得了。”
“你还不信我,是不是?”
岳骁没应。
“你明天去问贾伯。”周先道,“监候不是我编的,是老师拟的谳本。名目八个字:案有待质,人证须留。你让他念给你听。他若念的和我说的不一样,你回来拆了这座牢也好,拉多少人垫背也好,我不拦你。”
他说得稳当,连眼神都没偏一下。这步棋他敢往明处放,是因为王不二也在这座牢里。
“我信你。”
岳骁没再说别的,他先把手在裤管上用力抹了几下,才又抓过周先从栅栏里伸来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
他的手热得发烫,周先的手却凉得跟冰块似的。他脑子里什么也没剩,只那么虚虚地捂着,不敢用力,又不肯松,像怕一松,这点热气就再也够不着这个人了。
半晌,周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得你替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