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上官婉儿搬去乐府主事官堂侧的卧房,才发现这卧房竟是一个大三间的通房,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床榻,床榻的榻尾侧面均是一方高柜,看来是衣柜了。
而床榻的前端靠墙则是书架,东侧的书架皆是满的,想来,这空着的西侧才是留给婉儿的。婉儿还以为会是两个卧房,至少也是里外间什么的,倒是没想过是这样的布置。
跟来的帮忙搬东西的李斯他们几人均是离开了,婉儿才逐一又摆置了起来,这才看见了被置于书架上的盆景,竟是真的尾松,如番云尾一般横开着。左侧还有妆奁柜台与更大些的银镜。
中部则是中长的桌几,前端中长的榻椅,与桌几两侧的单人椅几,地板上铺着的则是自西域来的地毯,榻椅两侧的几架上各放着一盆梅花盆景。
出了侧房的门,尾间则是两间洗沐房,看得出原本应是一间,临时改成了两间。两间洗沐房的门上均是挂上了木牌,一面写着〖武〗,一面写着〖上官〗。
将物什全部摆置好,也顺便洗沐了一番,才坐到卧房内的椅几上,便见武岐华手持着食盒进了卧房。
“我让武攸暨帮忙带了芙蓉楼的烫锅,有烫锅料与菜蔬,还予了烫锅的物什,摆置开来,倒了水,便由着它煮着,一会儿便能食用。”
“哦。”
说着岐华将食盒放在了中长桌几上,关上了卧房的门。取出了柜中卷起的席面,铺于地毯上。又自东侧书架旁取出了一方小桌几,自衣柜下端取出两个蒲团与软垫。婉儿看着便上前帮忙将桌几与蒲团一一摆好。
婉儿又自西侧的书架旁拿出了自己煮茶用的小炉与木炭,以及炖汤用的紫砂小锅。岐华将食盒内的烫锅料先一一倒进了紫砂小锅,再倒入水进去。婉儿则用小铁夹夹了木炭置于小炉内,用火折子引燃。待水烧得沸了,岐华才一一加了菜蔬进去。碗筷已是备好,二人就这般默契地配合着,入夜时便吃上了烫锅。
“听说裴老将军辞官卸甲归乡了。”
“哦,省了许多事。”
“太平……公主与薛驸马也自蒲州回到了京都。”
听得是太平公主,婉儿抬眼看向岐华,岐华也是望了过来。
婉儿心道:
「却忘了,当年的烙刑,面前的人一直不知当年那诗并非自己所作。诗是阿姐上官芝所偷取,自己也能猜出当年的诗作许是郦阳公主交予的先帝……
面前人许是还在误会自己与郦阳公主有着什么。只这番面前人还未与自己说得身份,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哦。”
“不去见见。”
“下官当年又非太平公主的伴读,不知要如何见?”
婉儿说着试探着看着面前人,面前人只是夹了紫砂锅里的菜缓缓吃着,却是未曾抬眼。
“听得当年平阳公主抗婚,最后是被废去了公主身份。”
婉儿听着这番,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瞬间便觉菜蔬入口,却是没了味儿。
“原是如此……倒是冤了……”
岐华又夹了些菜蔬于烫锅内,始终未曾抬眼,慢慢将汤锅内的菜蔬向下压着,才开口问道:
“如何便冤了?”
“平阳公主情深义厚。只是当年原本是我被做了局,却是平阳公主无意间搅了这浑水。”
岐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眼看向婉儿,眼中有疑问,也有一丝的期许……
看到岐华的眼神,婉儿交叠双手置于膝上。
“当年的太平公主曾被我为躲追杀无意间撞得,她当时唤我[阿芝]……”
面前的人左手轻轻捏起了衣袖,微低了头,却仍是保持着耐心倾听下去的姿势……
“阿姐上官芝3岁时便与母亲一起没于掖庭,于掖庭时曾识得一相护与她的友人,乃先太子李忠之女,名唤郦阳。后来我问过阿姐上官芝,原是这所谓的‘李忠之女’便是当年的小公主郦阳,亦是如今的太平公主……”
听于此处时,武岐华已是维持不住,瞬间站起了身……
“我看这些菜蔬许是不够,我再去膳房取些,你先吃着。”
婉儿看着面前忽然起身的武岐华,细细看着她的眉眼,只她刻意侧过脸去,倒是未曾看得真切,应了声:“好。”
待岐华出去,婉儿低下了头,捏着身侧椅几的扶手,复又缓缓放下手,拿起了桌几上的茶盏,饮下了一口冷茶,好压下心中的些许酸楚。才自袖笼拿出了手巾,擦了嘴侧与手,便坐着等岐华进来。
出了主事官堂的武岐华,则侧身靠在了廊道的庭柱上,梳理着方才婉儿说的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婉儿之意便是,郦阳曾与上官芝于掖庭时便交好,郦阳初见婉儿时便误认婉儿是上官芝……
当年我只知阿父手中的诗作是郦阳所予。如今想来那诗作如此大胆直白,倒是不像婉儿那番内敛自持。原是自己误会了她与郦阳有情吗?……」
武岐华收拾好了情绪,才自膳房取了菜蔬,洗好后,端进了卧房,仍旧是一一添进了烫锅。
“武女官拿了这般多的菜蔬,这是打算吃到几许?”
“不过是些菜蔬,只填了胃罢。”
“即是如此,武女官也应多吃些。”
说着婉儿就拿起了汤勺,自烫锅内舀起了已被汤汁烫透的豆腐与芽菜呈进了她的碗里,再舀了一汤勺的汤于碗中。
过去平阳公主每次吃烫锅时均是喜得这般吃法。
岐华这才抬眼看了面前的婉儿眉眼一番,拿起了碗旁小碟的汤匙,吃起了碗中的菜。
还如少时那般,为她夹了菜,便总是会这般静静地全部都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