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岐华在乐府内书库的最后一排书架拿了几个不同曲种的乐谱,有四弦古琴的、竹笛的、鼓的、胡琴的,就着书架就翻看了起来。
上官婉儿自昨日林娘予了初稿与自己,又说了武女官允了自己一起合计,便也来了书库,这乐府书库便是每次陪公主前来时,除了青湖外的第二个常待的地方。
上了二楼,走至最后倒数第二排取了《西域舞记》来,准备详细查看一番西域的舞风风情特色,以便更好地设计进舞乐里,包括服饰、配饰、腰封、披帛等等。服装配饰等一应自苏扬绣庄来采办,首先得要先设计出来。胡璇舞的服饰取自西域,而飞天舞的服饰则取自鸠摩罗什大师所建于龟兹克孜尔佛窟壁画中的飞天。细细翻看着,不觉间又看入了神。看完了《西域舞记》,便放下这本,准备去取《飞天舞览》。这才看到隔着书架,最后一排阅书的人。见对方一直翻看着手里的书,未曾注意周边。
对面的人梳着唐髻,发上簪着一朵瑰红的牡丹,只插得一二发钗,着白色里衣与襦裙,外披淡青色的浮锦外衫,眼睛盯着手里的书册。对面的人侧着身,窗外的光打下来,未看得太明晰。
婉儿便伸手准备去取《飞天舞览》,这时倒是与最后一排的人同时取了《飞天舞览》,此人方才注意到了自己……
婉儿这才看清对面的人,额间未点丹蔻,竟是未曾嫁人。
面额光滑,一双清秀的丹凤眼,眼尾微上翘,未施粉黛,两眉清秀,眼睛沉静。也正在看着自己,似是望着自己的眉眼间多了些诧异与探寻……这眉眼倒像极了一人……
上官婉儿内心惊诧不已,这眉眼……
[极其相似平阳公主……可这一身的妆容,又极其淡雅沉静,也未穿公主云纱华锦与配饰凤簪,这……若是公主,这般是何故?若非是公主,又是何人?会这般相似……]
婉儿边沉思着,边迟疑着,又抬眼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婉儿松开了取《飞天舞览》的手,让渡给了对方,但却未见对方拿起翻看。婉儿仍旧迟疑着缓缓转过身去走至最后一排,对面的人未说话,婉儿也不知该不该开口,倒见得她未曾犹豫,转身抬起眉眼来,望着婉儿。这般望着自己的眉眼,却是越发的像了,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个人吗?会是吗?不自觉间缓缓向前移步,面前人却并未向后退开,而是生生接着了婉儿的眼神。
这时的婉儿才发觉对面人似是略微低了自己那么一些。此时的婉儿倒是被这沉淀自若的眼神弄得愣了神,倒不知是该进一步还是该退一步了。这时,似是有急急的脚步声自楼下登上来,犹如擂鼓,敲在婉儿的耳边。婉儿这才慌忙退开,却不慎向后摔去,对面的人却扶了婉儿的腰封,才未跌落于地。
婉儿似是闻到淡淡的蔻兰香……
但这不太有礼又聒噪的脚步声似是令得对方感到不悦,隐忍未发,却侧过身瞪了疾步上楼的人一眼,那人被长官这般一瞪,倒是冷汗岑岑,也不敢登上最后几层楼梯,便立即转身又匆匆离开。婉儿正整理着稍凌乱的外衣,间或间看见这匆匆离开的背影。
亦是看到了面前人侧过身看向自己的一眼,此时的婉儿倒是尴尬了起来,心道:
[坏了,犹豫了一下,逾礼了。]
此人却是利落的拉正了自己的外衫。
婉儿才转身移了步,仍是去了方才阅书的那一排的最上层架,取了《寰宇通记》下来,转身向桌案处走去,才缓缓开口道:
“这宫内书库的二楼总是地滑,我也总是自最后一道摔着。你可是新来的女官?”
“嗯,我自洛阳才来。”
婉儿握着书的手紧了一分。
「洛阳……」
“哦,我唤上官婉儿,是这乐府的女官。”
“上官,婉儿?”
岐华听得这名字,手轻轻捏了捏衣摆,侧身思索着,却是烦忧着如今身份的不能。
[那日见婉儿正舞着云步柳手,速度稍快,未曾细见得面容,眼前人就是当年还少时的婉儿么?
如今一面如锋刃般,一面又似水柔情……
方才便觉得是了,可如今自己不再是公主身份,又能如何挑明?罢了,能见着她好,就是了。]
“嗯,上官婉儿。《飞天舞览》你可先阅看,我先用这本《寰宇通记》。”
岐华略顿了番,模糊说着:
“我初来得京都,未认得几位女官,故此方才多有戒备,还需你谅解。”
“你若是才来,那许是不熟悉京都了。”
说完便已是到了桌案处,将《寰宇通记》放置于桌上,倒了水于砚中,磨着墨。
“确实不那般熟悉。”
岐华自婉儿身后,也缓缓向桌案走去,边细细打量起了婉儿,眼神扫过了她的身形,侧脸,眉眼,发髻,簪饰,自内心勾勒出了新的模样,代替了曾于梦中常思的少时模样……
心道:
「身姿静雅,气质卓然,眉眼锐利,一双凤眼黑亮如墨,向上飞翘,一字微立的眉略显柔和,鼻若悬丹,唇间丹蔻微如仰月而有福,非为薄,额阔而智,面润而规制,耳高眉略显一寸。难怪阿母那般直指婉儿为上官仪后人,这番眉眼,任谁见了都会觉得非是池中之物……」
磨好墨,婉儿才自太师椅上坐下,从桌案侧拿了微厚些的卷纸来,铺开纸张,才拿了笔筒内的笔。翻开了书页,提了笔,微蘸了蘸墨,边看边画着。
“你可唤我[岐华]”
婉儿听得这名字,手中的笔顿了下来,眼神略晃了晃,只未曾抬头,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了鼻尖的酸楚,才方开口:
“好,那我便唤你……[岐华]。”
婉儿回答后,便于桌案处,自顾自的照着通记继续绘制起了图案,未再开口。
岐华慢慢走近前来,细细打量着伏案提笔的人,未曾出声来惊扰,自桌案侧站立,侧身看着伏案的人作画。
二楼安静极了,阳光自窗外探进,洒在地板上,光中有细碎翻飞,犹如武岐华此刻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