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秋将手在布上擦了一擦,走了过来。妇人伸手将元真的手覆住:“我昨日晚上与小风她爹又说了一通。他想明白了,松了口,也不固执了。”
元真道:“这样挺好。”
禾秋道:“娘子今日便留下来吃饭吧。”
元真本想拒绝,但禾秋冰凉的手却按上了她的手背,“娘子切莫和我客气了。”
许是在冷水里泡过,元真只觉那只手冰冷得似一只挣脱不开的捕鼠钳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话在嘴边滚了滚,最后脱口道,“好。”
……
元真收起了油伞小心搁在墙边,又把肉挂好。
虽是白天,室内很暗。禾秋点亮了灯,招呼元真随便坐。
在灯光下,元真看清那室内有一张很旧的木桌子,许是经常搁放猪肉,染上了些许荤腥气,招得几只蚊蝇晕乎乎地飞着。木桌旁围着几把靠背椅,大抵是楠木做的,散发着清新樟味,不招蚊蝇,只是看上去摇摇欲坠。屋内地面上有些干涸的血水,元真注意避了开。
元真找了把椅子坐下,裙裾挨着地面。
杨屠夫进了屋子。男人打量她,对禾秋道:“饭好了,去盛饭吧。”
禾秋应了一声,出了屋子去。
男人“咵——”地一声在元真对面地椅子上坐下,不说话,身上带着一种泰山压顶的气质。
元真背后升起些许寒意,如芒在背。
她看着杨屠夫想到了戏本里黑脸的张翼德,鼻尖画着竖纹,眼窝连着横纹,而自己就像张翼德压着井盖的那块石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丈八蛇矛劈开了。哦,不对,也可能是挂在井里的那块猪肉。
元真心下道,小风适不适合唱戏她不知道,这杨屠夫要是年轻些,练上一练上台去和王领班一道唱个《古城会》应是可以的。现成的张翼德不是?
好在禾秋很快就拿着饭菜进了屋。有了妇人在,元真稍微放松了些。
碗筷很快摆好。元真盯着那瓷碗上的木筷子又走了神。杨屠夫按着筷子的手一动不动,元真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仿佛不是木筷子,是两根丈八蛇矛。
禾秋给元真盛了饭,对杨屠夫道:“我去叫小风来吃饭。”
元真目送妇人离去。
片刻后,女孩儿被妇人揽着肩膀进了屋。
元真看小风拧着眉头,似是不开心的样子。她喊她:“小风,你先前不是还要请我来家里吃饭吗?”
女孩儿脸上一点没有昨日的热情,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种冷淡。元真听她咕哝道:“你别来了。反正你也看不上我们家的。你要特地避着我走。”
元真苦笑不得。
禾秋把女孩儿按在椅上,给她盛了饭。女孩儿许是有些饿,便也没再说话,埋头扒拉了米粒起来。
这顿饭看上去是精心烹制的。屠夫家里对肉菜丝毫不吝啬。片猪肉汤,炒肉条,猪油渣白菜,三道硬菜摆在桌子中央,这隆重程度对登州城内的普通人家来说不是特殊节日是吃不到的。
只是今日,元真无什么胃口。她夹了肉片放在嘴里,嚼着嚼着只觉荤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就跟河边风里的那种气息一样。
她只觉脑袋愈发地沉,似乎要沉入河里。愈发沉重的意识似一层层河水波浪,把她往河中心推去。筷子掉到了地上,她却没听到落地的声音,只听到它们如两根木头桩子沉进了河里,随着水波一起沉入了河沙里,再也拔不起来。
屋内的烛火闪了闪,灭了。恍惚间,她强撑着的那点清醒也消失不见了。
禾秋起了身,她走到元真身旁,用手轻轻推了推倒在桌上的花旦。
女子像块石头一样毫无反应。小臂向前伸着,饭碗咕噜滚到地上,哐当碎了。
她看了眼杨屠夫,道:“昏过去了。药已经生效了。”
杨屠夫道:“绑起来吧。”
而饭桌的角落,扎着双髻的女孩儿面不改色地刨着碗里的饭。她吃完一碗,对禾秋说:“娘亲,我没饱。我还要一碗。”
妇人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个笑,说:“那你可都要吃光,可不许像那个姐姐一样浪费了。”
……
***
金府坐落在登州府的内城之外,外城以里。
靠着城河修建,楼阁房宇,向来气派。
金修杰这日刚穿戴好,底下的人便来报说瑛王来了。他问道:“李琏可带了人吗?”
下人道:“可不就是那些随从嘛。十个不止。”
金修杰笑了笑,道:“福园呢?可准备好了?”
下人道:“已经到了。正在后院里候着呢。”
金修杰穿过漫长的回廊,见到了那身着玄袍的人。李琏立在那处,面上带着些夜晚的疲惫。金修杰目光稳了稳,道:“李琏,我已安排妥当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