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柏衡清从洗手间出来,身上只余一件薄衬衫。白色夹克搭在他臂弯处,茶水痕迹已经干涸,但仍残留一滩淡黄色彩。
他面色僵硬地坐回原位,看着眼前佳肴,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难道真与冯度慈的理想型相冲?
平日共处时一切安好,一到刻意使出手段的瞬间就立即会翻车丢脸。
是他没有引诱人的天赋,还是确切与冯度慈无缘?
如果是前者,柏衡清还能努力,他最擅长“勤能补拙”。
如果是后者——
他不允许这种可能存在。
柏衡清不自觉握紧了掌心的茶杯,手背青筋凸显,茶水颤动,全被冯度慈看在眼里。
她咬一口红米肠,边观察他的神色边想,柏衡清每次和她出游都像换了人格似的,亢奋异常,难不成他有“小学生春游综合症”?
冯度慈没忍住扬了扬嘴角,默默划掉这个猜想。
更靠谱的说法,应该是他做人严谨过头,对她体贴过头。
柏衡清本就待人有礼数,而这么多天过去,两人积攒下些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战友情分后,他的社交招待更是讲求面面俱到了。
相处下来,冯度慈渐渐看出他多少带着点“凡事都要尽善尽美”的强迫症,习惯对自己高要求。上次与这次的慌乱,不过是因为他想带给自己一场完美无缺的出游吧。
那种观看毛茸茸动物的心情又涌上来。
将现在的柏衡清与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进行对比,简直就是大相径庭的两个人。
那些冷漠、疏离都剥落殆尽,剩下一个会替她留夜宵的关怀备至的室友,一个温吞的默默听她说话的钝木石,和一个对出游认真到显得笨拙的同伴。
冯度慈翻倒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印象,拼凑成一个逐渐真实的柏衡清,心里觉得很有趣,不知不觉弯起眼。
结果被柏衡清误会。
他瞥见她脸上的笑意,白了白脸,又勉强勾出一抹笑。
“抱歉。我……原本想耍帅的,但是失败了,变成这个样子。”
冯度慈嘴里半截红米肠掉下来,差点咬到舌头。
喂喂喂,她可没笑话他啊,别这么委屈好不好。
刚想开口解释,却看见仿佛被抽去所有意识、失魂落魄望向别处的男人目光一凛,站起身大步跨向自助取餐档口。
接近晌午,档口前的人群愈发拥挤。众人饿得饥肠辘辘,一时失去排队秩序,都伸直手去够蒸笼。
黑西装的服务员挤在人流中,宛如煮沸的粥水里的一粒黑豆,身不由己地左移右倒,声音也被白茫茫的水蒸气稀释。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后面有年纪大的阿婆阿公,不要再挤了,要出人命的!”
有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排在最尾,腆着大肚拼命往里走,全然不顾身旁远矮于他的老人。右前方排着个背部微微佝偻的阿公,行动缓慢,堵住他前进路线。
他一甩手,粗壮的身子朝前一撞,老人挣扎着发出一句嘶哑的呼号,踉跄几步,即将跌倒在地。
服务员目睹一切,惊叫从喉口涌出:“阿公!”
人群被呵住,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般停止前进,齐齐转头向后看。
年轻男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紧紧护住老人的腰部与头,顺势屈膝,用自己半身作缓冲,稳健托住老人让他缓慢站定在原地。
柏衡清锋利的眉眼压下去,盯着那个左顾右盼欲装无辜的中年男人,面色冷而沉,声音压抑着怒意,字字清晰:“赶着去投胎?”
“还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别人说话?”
中年男人支支吾吾,不敢与其对视。混乱的人群也噤了声,默默移动脚步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
老人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摇着头说:“年青仔,算了,不要同他斗气。”
柏衡清缓和了神色,扶紧他的肩膀,“您餐位在哪,我扶您回去。”
经此插曲后档口前总算重归秩序,柏衡清又陆陆续续排了几次队,替阿公端来几样易嚼的茶点和艇仔粥。阿公拖着他的手说要请他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好好感谢他。
“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柏衡清笑了笑,替阿公倒好一杯茶。他指了指窗边正好奇张望过来的冯度慈,轻声说:
“但是我妻子还在等我。”
等他在花窗边落座不久,服务员送来一碗点心。五彩斑斓的啫喱糕,用透明玻璃高脚杯承装,上面插着一把微型纸伞。
玻璃杯下还压着一张折叠起的米黄色便签纸。冯度慈将它打开,里面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使内容都显得沉甸甸:
“祝愿你们日日像点心般浓情蜜意。”
“祝愿你们佳偶自天成,恩爱两不疑。”
抬头看去,一身红褐色中山装的阿公扶了扶金边眼镜,笑容和蔼地举起茶杯示意。
柏衡清看完便签纸上的字,轻咳了声,自知他在外人面前以她丈夫身份自居的事已暴露无遗。
但这又不是什么错误。于理,他们本来就有契约在身,于情——她应该还没看破他的私情。
所以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