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薄纱笼罩,漫过战后的义士营。
营内遍布拆除营帐后遗留的木桩,断绳残布散落在荒草间,偌大的营地空旷寂寥,只剩两三个帐篷孤零零地伫立在冷风中。
大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婉淼和季温四人团团围坐在炭火旁,无人言语,气氛有些压抑。
吴燕婉单手抵着下颚,眼皮垂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两日,她与费淼轮番上阵,熬汤、敷药、针灸……各种法子都试过,金垚右眼上隆起的胎记却犹如一颗顽石,半点要消解的意思都无,反倒高高隆起,似包裹着脓水,伤口溃烂后,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今日一早,在金垚幽怨的眼神中,吴燕婉别无他法,心一横,一手拿着小刀,一手将一小块烫得通红的烙铁放在他眼前,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她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金兄弟,你的伤口恶化,我需帮你切开排脓,再以火烙止血。”
眼瞧着锐利的尖刀还有那块散发着热气的烙铁离他的眼睫越来越近,金垚彻底厌倦了眼前这名庸医虚伪的面孔。
他冷哼一声,一把挥开吴燕婉作恶的双手。
“在下的眼睛虽残,但并不瞎,请吴大夫寻到了万全之策,再来替在下诊治。”
思及此,吴燕婉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非乱来,此乃古籍记载的医治赘肉的标准疗法,鲜有失手,临到最后一道疗程还不散去的赘肉屈指可数,偏偏让她遇上了。
古籍有训:“有疾治之而顽固不消,不可拘守一法,当审其形候,随症施治。”
如今金垚不肯配合她实施最后一步治疗,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召集众人,共议解法。
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吴燕婉蓦地拍桌,众人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
“为今之计,只能请教一下忘忧行者。”
江湖门派忘忧谷,隐于绝世山谷,谷中弟子出谷后皆以白纱覆面,舍弃姓名,号忘忧行者,四处云游行医,以“雪面清白,不染浮华名利。忘忧行善,当视众生平等”的谷规和高超的医术而闻名天下,忘忧行者遍布各地,百姓们凡遇各类疑难杂症,只需在医榜上张贴求助帖,自有忘忧行者登门看诊。
费淼双手枕着后脑勺,身体后仰,懒懒地枕着椅背,打着哈欠道:“万一找来的人不靠谱呢?再找一个?这样反复折腾,不知多久才能罢休。”
“婉儿,名册之事不如算了吧,咱们就像从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吴燕婉剜他一眼:“休要胡闹!”
“不论是随行镖队,还是偷渡山野,都有风险,持有长久路引才是正道。”
费淼挨了训斥,遂敛了眉眼,低头不语。
温合瑶听闻吴燕婉打听忘忧谷,生怕被忘忧谷撬了墙角,连忙劝道:“吴女侠,不如你来坎离台试试?”
提到自家门派,她脸上扬起骄傲之色。
“坎离台的弟子最重容貌,自然,我们的焕容术冠绝天下。”
“从前有个人来时满脸肉瘤,台主亲自替她调养了一段时日,她的脸变得光滑如玉,多少人都求着要与她双修呢。”
吴燕婉听后,宛如醍醐灌顶,肉瘤与赘肉病灶同源,有台下人牵线搭桥,或许坎离台真会出手相助。
她应道:“温女侠所言极是,只是我从未到过坎离台,不知温女侠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温合瑶乐开了花,她亲昵地挽着吴燕婉的手,笑道:“吴女侠放心,台长是我师母,等到了坎离台,我亲自带你去见她。”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红纱林,如何?”
面对温合瑶旺盛的热情,吴燕婉有些受宠若惊,她怔忡片刻,轻轻颔首:“我听温女侠的。”
温合瑶得言,笑得愈发灿烂,她拉着吴燕婉起身便走,头也不回道:“师姐,我们快走,免得吴女侠反悔。”
季双鸾轻轻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那样精明的师母,是如何养出如此纯稚的师妹的。
她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留在帐内的费淼,遂转头催促道:“费少侠,你怎么——”
季双鸾如鲠在喉,只见费淼双膝蜷起,将脸埋在抱膝的臂弯中,浑身紧绷,仿佛藏着深深的戒备。
很快,费淼缓缓起身,脸色如常。
“走吧。”
他率先抬步离开,季双鸾颇为奇怪,但并未深究,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当日午后,四人简单收拾行装,一同登上了前往扬州的客船。
运河宽阔,江水拍打河岸,令人心神荡漾,甲板上人声嘈杂,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突然,一名穿戴简陋、身材瘦弱的女孩从狭小的舱门内冲了出来,她慌张地挤进甲板上的人群,忐忑不安地往舱门处张望。
很快,一群身强体壮的家丁跟了上来,动静很大,引满船人侧目围观。
为首的中年男子衣着体面、神情倨傲,一看便是富家翁的奴仆。
他高喊道:“有个不知死活的女奴偷了我家主子的锦囊,请诸位帮忙寻找,捉拿小贼者可得二两赏银。”
船上众人闻言,纷纷开始搜寻起来。
女孩心虚地低头,用力抱紧怀里的锦囊,锦囊用料奢华、做工精细,与她周身的窘迫格格不入。
眼见家丁们拨开人群,往她的方向走来,她只能借着体型娇小的优势,拼命向人流深处钻去。
吴燕婉几人正在船头闲聊,谈笑间,她腰后突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她迅速抓住胸前的桅杆站稳,转身看去,一名女孩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后,脸色慌张,怀里仿佛藏着什么宝贝。
女孩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安地抬头望向她,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频频摇头,请求她不要声张。
家丁们仍在人群中不停地吆喝,吴燕婉眉头紧皱,正打算开口询问,女孩却被身旁的男子一把抓住。
他大喊道:“几位爷,小贼在我手里!”
家丁们闻声赶来,中年仆从确认是女孩后,立刻取出二两白银递给告密的男子。
男子接过银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女孩交给他。
中年奴仆扯过女孩,抬手便给了女孩一巴掌,他下了狠劲,女孩被打得晕头转向,趁女孩身形不稳,将她生拉硬拽着往舱门走去。
行走之时,他伸手去夺女孩怀中的锦囊,骂骂咧咧道:“贱奴!你竟私藏了这等好物!快给我!”
女孩反应过来,哭喊道:“救命!他们强抢民女!我不认识他们!”
“住手!”
吴燕婉挺身而出,厉声喝止,其余三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中年奴仆见有侠客阻拦,沉声威胁道:“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在下奉主子之命前来抓捕,奉劝几位少侠莫要多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
女孩见有人出手帮她,连忙奋力挣扎:“我不是他们的奴才!我是被人牙子抢来卖给他们的!我也没偷东西!这里面装的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中年奴仆见她竟敢顶嘴,脸上划过一抹心虚,怒斥道:“你这个贱奴休要胡说八道!等回了房里,看主子怎么教训你!”
女孩闻言,顿时停止了挣扎,她脸色刷地惨白,浑身颤抖,仿佛陷入了极大的恐惧。
吴燕婉观察着男子欲盖弥彰的说辞和女孩慌至漠然的表情,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蹊跷。
中年奴仆见女孩呆若木鸡,欲拉着她离开,吴燕婉喝道:“快拦住他!”
她身侧,一条长鞭精准地甩出,缠绕在男人的手臂上。
温合瑶向后一拽,鞭身绷直发力,男人的手臂瞬间脱臼,剧痛袭来,他不得不松开手。
吴燕婉淡淡发问:“既然你说她偷了你家主子的东西,那你可知这锦囊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