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近海,就连空气都比恒城粘稠。
失去婚姻的那个夏天,海城下了很多场雨。
莳花里的巷子里,道路的最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其实他对花花草草不了解,只是见过很多次妻子站在阁楼窗口看花,偶尔还会伸手,做出摘花的动作,单薄的手掌悬在半空良久,摩挲着低处的空气,仿佛很喜欢那棵树的样子。
妻子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心事很多,没什么分享欲,他只能从一些不起眼的生活边角中探索那些柔软可爱的瞬间。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折损任何人的尊严和意志,包括妻子和弟弟,可他从没那样打算过,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
很多深夜,他像中世纪的流浪诗人一样,站在狭窄的阁楼窗口,对着雨夜,对着初晴的星空,默念那些有关信仰和失恋的诗。
——他没有宗教信仰,从小到大的教育决定了,他不会有任何信仰,但是,偶尔的时候,他也会向某些神明祈祷和忏悔。
神明大概的确不存在,否则,按照那些时刻的虔诚程度,妻子应该立刻恢复健康,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心甘情愿地回到和他的婚姻里,然后,幸福一生。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幸福很多次,那是太普通的期待,认识李想之前,他甚至很少考虑他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作为前夫,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妻子的家里大概是有些冒昧,不过,那时妻子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就算惊醒,也不会发现家里多出一个不喜欢的人。
同样的,也就不会收敛那些几乎溢满房间的寂寞
李想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呼吸,无聊时,摩挲他童年时期生活在那个家里的一切痕迹:故事书、录音带、相册、他的beta父亲为他雕刻的手工玩具……
他的生命逐渐变得微弱,好几次,黎崇英坐在他的床边,给他掖被子,然后问他:“要不要和我回家?”
李想都回答:“我已经回家了。”
不错,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有很多温馨回忆的地方。
可惜给他温馨回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的beta父亲已经去世很久,林奕情大概早就忘记作为生父要怎么爱他,这里只是装了一些回忆的小匣子。
人是应该往前看的。
黎崇英耐心重复:“和我走吧。”
李想会摇摇头,带着点笑容:“爱我的人都走了。”
那时,李想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而且,将死之人,不用掩饰和担心,说的都是真心话。
黎崇英试图用这辈子最温柔最坦诚的语气和言辞告诉李想:不是的,还有人爱你。
但是,李想是不可能听懂的。
是那些憎恶、喜欢、觊觎李想的人联手杀了李想。
黎崇英有很多时间反思:妻子不愿意见他的时候,妻子提出离婚的时候,妻子在莳花里昏睡的时候,妻子在小小的骨灰盒里长眠的时候……
从触手可及,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有大把的时间思考妻子究竟想要什么,也有大把的时间后悔和遗憾。
但是黎崇明长大的太慢,醒悟的过程也很漫长,甚至,如果没有人告诉他这些话,他或许还要爱憎难明地和林礼纠缠,重蹈覆辙。
其实,黎崇英也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说这些。
理智告诉他:不用插手弟弟和妻子的事,顺着命运的轨迹,他们大概会再一次擦肩。
那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
可是,那怎么甘心?
不说清,不说明白,就算错过,他们还会藕断丝连,他们还要纠缠。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合适,不如早点割舍清楚。
有时候,长大就在那么一瞬间,被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回忆碎片击中,然后当头一棒。
黎崇明忽然想起十七岁的夏天,他初见李想的那天。
空气燥热,他从夏令营回家,下车,进门,换衣服,去花房……
花房是母亲留下的,母亲生前很喜欢侍弄花草,还养过一只大肥猫。
那只猫活了很久,甚至拥有了比他还多的母亲的大好年岁,死的时候也很幸福:吃了一条去骨清蒸鱼,在家里巡视一圈,最后躺在花房的猫爬架上面悠闲地荡了很久尾巴,然后,在主人的怀里,打着呼噜停止了呼吸。
母亲去世时,他还很小。
明邱林对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对母亲的真心也存疑,但权势是非常有利的武器,他又很有作为寄生虫的自知之明,所以不会动家里和母亲有关的一切,包括这个花房。
待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黎崇明喜欢呆在这里,记忆里,花房的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
所有人都知道且默认花房是他的领地,除了打扫,基本不会来打扰他。
李想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住进黎家的第一个星期,他的房间出现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问题:门锁失灵、数不清的摄像头、带着奇怪味道、杯底药粉还没化完的饮用水、闻一闻就浑身燥热的香薰……
那时林奕情还没失宠,明邱林还没完全掌控他们父子的命运,不会做得太过,可这些手段,对阅历浅薄的李想来说,已经足够可怕了。
最开始,他向佣人和林奕情求助,可是佣人不理他,林奕情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摸着他的后脑勺,不愿直面某些真相地找借口:“你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好?”
不是的,李想确定。
但他不傻,生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于是提出想搬回姥姥姥爷那边。
这要求当然不会被满足,但那时林奕情还没有泯灭母性,为了李想努力过一番:每天缠着明邱林撒娇卖痴,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明邱林,尽量打发李想到离明邱林远的地方。
李想洞察力惊人,很快发现,整个家里,只有花房附近没有那么多眼睛和奇怪的东西。
他算是有分寸感,只在花房外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