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甚尔。
那个每周去便利店买能量饮料和饭团,教昭“不要乱发好心”,身上总是带伤的男人。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前辈见过他吗?”我问。
“没有。”藤原摇头,“那种人物,见到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听说他最近几年低调了很多,不怎么接委托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在便利店买饭团,在超市买啤酒,在和一个发善心又发到危险人物的十六岁女高中生偶尔聊天。如果藤原能看到我的警戒值,估计都要爆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昭打工回来,装作随意地问:“昭,甚尔先生最近还常来吗?”
“嗯。”昭放下书包,“不过最近来得少了,可能工作忙吧。”
“他说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没有。”昭想了想,“不过有一次,昭问他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他说‘工作弄的’。昭问是什么工作,他说‘讨债的’。”
讨债的。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昭,”我斟酌着词句,“如果……如果甚尔先生其实是个很危险的人,昭还会和他做朋友吗?”
昭正在倒水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哥哥查到甚尔先生的事了吗?”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查到一点。”
“他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从法律角度,术师杀手无疑是罪犯。但从道德角度……一个在禅院家那种环境长大,被欺凌到极致的人,走上那条路,又该怎么评判?而且没人能保证他杀死的那些人手里干不干净。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他很危险。”
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哥哥,”她说,“昭知道甚尔先生不普通。他身上的伤,他的眼神,他说的话……昭都看得出来。但是……”她顿了顿:“但是甚尔先生对昭很好。他会认真听昭说话,会教昭一些虽然难听但有用的话,会在昭不小心算错钱的时候说‘小鬼,数学这么差还来打工’。虽然我数学并不差劲。”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温柔,“而且,甚尔先生很孤独。”她轻声说,“昭能感觉到。就像……就像以前的哥哥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缩,“以前的哥哥?”
“嗯。”昭点头,“虽然我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我记得,哥哥也是这样。虽然笑着,虽然努力照顾昭,但眼睛里总是很孤独。甚尔先生也是,虽然他总是一副‘别烦我’的样子,但昭觉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昭的直觉准得可怕,但也天真得可怕。“昭,”我说,“孤独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
“昭知道。”她说,“但昭想,如果当时没有人对哥哥好,哥哥会不会也变成很孤独,很冷漠的人?”
我愣住了。
“所以昭想对甚尔先生好。”昭认真地说,“不是乱发好心,是……是觉得,如果有人对他好一点,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的灯光温暖,照在昭年轻的脸上。
我的妹妹,十六岁的妹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她看到了甚尔的危险,也看到了他的孤独;她听到了我的警告,也坚持着自己的判断。
而我,我该怎么做?
禁止她和甚尔来往?那只会让她叛逆,让她隐瞒。
放任不管?那太危险。
“昭,”最后我说,“哥哥不阻止你和甚尔先生做朋友。但是,答应哥哥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不要单独和他去没人的地方。”
“嗯。”
“第二,如果他让你做什么事,或者带你去什么地方,一定要先告诉哥哥。”
“嗯。”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真的是坏人,要立刻告诉哥哥,然后远离他。能做到吗?”
昭想了想,点点头:“能做到。”
“那好。”我站起来,“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哥哥呢?”
“我再坐一会儿。”
昭去洗澡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东京夜景。万千灯火中,有一盏属于甚尔,那个天与暴君,那个术师杀手,那个正在和我妹妹做朋友的,危险的男人。
如果他真的对妹妹动手呢?
我低着头叹着气,但潜意识又告诉我他还不屑对一个普通女孩子出手。
水声从浴室传来,昭在哼歌,不成调,但快乐。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也许昭是对的。也许甚尔真的只是孤独。也许他真的不会伤害她。但也许不是。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个“也许”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让昭失去她的善意和温暖,也不让她暴露在危险中。
这很难。比处理任何诅咒现场都难。
因为诅咒是明确的敌人,而甚尔……甚尔是模糊的,矛盾的,既危险又孤独的,被我的妹妹认定为朋友的人。
浴室的水声停了。昭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哥哥,”她说,“昭吹完头发就睡觉了。哥哥也早点睡。”
“好。”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客厅又恢复了安静。我拿出手机,调出藤原前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我要先相信昭的判断,相信她的直觉,相信她十六年来建立起的、对人的感知力。
而且,甚尔他很强是吧?雇佣金会很贵吗?我知道他信用不错,在一些工作上。如果可以,他能在钱财的保证下,保护妹妹吗?
他是那个世界的人,但又不是那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