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顺流而下，不多时，就将抵达彼岸。林相微估算了一下时辰，约是申时。

“砰——”

船方靠岸，船家不急不慢地抽出缆绳，系在木桩上，也不看他们，沉声道：“每人七块下品灵石，不讲价。”

还没等林相微自掏腰包，陆淮就主动递过一个鼓囊囊的袋子，对她促狭一笑：“出门在外，哪有让妹妹掏钱的道理？老人家，多出来的，就当请你吃茶了。”

“多谢小淮哥哥。”林相微此刻是打心眼里感谢他，拯救了自己本不富裕的家产。

归雾林外围草木疏朗，不时有鸟儿从空中略过，惊起树叶簇簇。

三人穿梭其中，陆筱筱在前开路，陆淮殿后，林相微在中间，美其名曰负责保护他们两个。

沿路风景秀丽，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也不失为一处散步郊游的好地方。

就是……

林相微摸了摸鼻子，出声打破一路的宁静：“话说阿筱姐姐为何要一直戴着帷帽，难道不闷吗？”

白纱之下，陆筱筱神色一黯：“我面部有疾，不便示人。若是取下帷帽，会吓到姑娘的。”

“是这样啊。”林相微顿觉失言，一时羞愧难当，耳根发烫到恨不得当场把舌头咬回去。

天老爷，她是真的懊悔自己不会说话，害的阿筱姐姐伤心了。

林相微窘然，充满歉意的声音越发微弱：“是我失言了，抱歉……”

陆筱筱勘察着前路，知道她是无心之举，便宽慰她道：“无妨，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林相微心下喟叹：凭着陆淮生的那样惊艳，作为他的孪生姐姐，本该也是天仙般的人物，如今出门在外却只能借帷帽遮面，着实令人惋惜。

思来想去后她加快脚步，与陆筱筱并肩而行，话在舌尖打了好几转，才道：“阿筱姐姐，我阿爹呢，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二丫啊，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你会见到万千副不一样的皮囊，或美或丑，或真或假，你所见到的美，或许是笑里藏刀的画皮鬼，你所见到的丑，也或许只是白玉有瑕，所以日后可万万不能被表象所惑……’”

陆筱筱明白她这是想安慰自己，心下一暖的同时居然心生出想逗一逗她的想法，于是打断她道：“那依二丫姑娘所见，我就是丑的那一个？”

林相微将头摇的像拨浪鼓，声音清脆：“胡说！阿筱姐姐分明是那白玉。”

“可是你方才也说，白玉有瑕。”不知为何，一向不喜与他人在口头上纠缠的陆筱筱，此刻却像与林相微较真似的，接连抛出难题，就像她的内心在不知不觉间，期待着这个出身惨淡却乐观烂漫的小丫头，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林相微偏头，突然献宝似地献上一捧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摘来的。

“此花名叫无尽夏，美而不俗，花期绵长，送给阿筱姐姐，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了。”她说。

无尽夏花球圆润，紫色花瓣层层叠叠，在斑驳光影里无端晕染出朦胧的柔光，美而不艳。

陆筱筱微微点头，她知道这种花，世间很常见，来的路上就有很多，因此她未曾留意。

“无尽夏很美，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全株带毒。”林相微话锋一转，柔和的目光重新落在花叶上：“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喜欢它，所以会一点一点试着了解它，直到避免所有它对我的伤害。”

陆筱筱有些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人，会为了一种花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林相微不好意思地挠头，道：“虽然话说得很肉麻，但事实也就是这样。花有毒，非花之过，是赏花之人没有花费心思去了解。”

“所以白玉有瑕，亦非白玉之过。白玉高洁，只其瑕疵未经有心之人雕琢，而雕琢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改变白玉，也许更要雕琢的，是赏玉者自己的双目，若真爱此玉，就断然不会再纠结它的瑕疵了。”

“在我眼里，阿筱姐姐就是那白玉，也是这束无尽夏，任旁人再说什么，也难以撼动在有心之人心中的份量。”

陆筱筱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她指尖微颤，接下了那一束绣球花。

“好。”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好一束无尽夏，好一个白玉有瑕。

身后，陆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一直在看，可此刻却突兀地收起一贯爱凑热闹的性子，并没有上前，反而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林相微的身后。

待到两人再次迈出步伐，他也只是沉默地追了过去。

三人渐行渐深，身边的环境已从稀疏草木变成了苍木遮天，只有几缕阳光顽强地穿过密林，湿气裹挟着草木与枯物的腥气。

走在前方的陆筱筱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右臂，示意他们停步。

“有古怪。”陆淮收起那副顽劣的表情，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林相微眸光一瞥，发现了身侧五步外草丛的不同寻常，循迹走上前去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