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宫墙内繁花似锦。宫中上下皆知,今岁春日最盛的风光,不在御苑的牡丹,而在昭阳殿内那位宠冠六宫的沈贵妃——沈知予。
她入宫三载,从未侍寝,却从末等才人一路扶摇直上,封贵妃、掌六宫事。恩宠之盛,冠绝当朝。她是这深宫中最耀眼的存在,是人人仰望、不敢轻易触碰的骄阳。可鲜少有人知晓,她对这身荣华恩宠,从来视若浮云。
此刻,沈知予正坐在昭阳殿暖阁之中。她一袭石榴红软缎宫装,鬓边一支鸾凤步摇,珠翠环绕却不显繁复。手中捧着一卷诗集,看得入神。茶已凉透,她浑然不觉。
这是今岁早些帝王遣人送来的,题作《烟水笺》,不知作者何人,亦不知从何处得来。卷中诗词清灵绝尘,写江南烟雨,写空山明月,字字句句都像从她心头长出来的一般。
沈知予得卷之后爱不释手,日夜捧读,临窗批注,灯下细品。她曾向帝王问过作者,帝王只说“偶得一卷,不知何人所作”。她便不再追问,只将这卷诗集当作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可今日,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迟迟没有翻动。
那一页写的是江南暮春:“烟雨入帘栊,飞花满画楼。不知春去后,何处系行舟。”
她反复读了几遍,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首诗的笔意,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那些常见的江南风物诗,不是那些堆砌辞藻的应制之作,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人在某个烟雨濛濛的午后,站在某扇窗前,看着满城飞絮写下来的。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片烟雨,看见了那座画楼,看见了那个执笔的人。
“娘娘,”掌事宫女云袖轻步上前,“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沈知予睁开眼,将诗集合上,放在膝头。“不必。”她说,声音淡淡的,可云袖注意到,娘娘的手指一直按在那卷诗集上,指节微微泛白。
云袖跟了沈知予三年,知道娘娘的性子。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可真上了心,便是认定去护的。这卷诗集,娘娘读了不下百遍,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娘娘这般喜欢这卷诗集,不如让人去寻寻作者?”云袖试探着问。
沈知予沉默了一瞬,摇头:“不必。能写出这样的诗,作者想必是个心向山野、不慕荣华的性子。找到了又如何?困在这宫墙之内,是折辱了她。”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云袖听出了那话底下的东西——娘娘说的不是作者,是她自己。
“娘娘,”云袖又道,“方才内务府来人通传,说今年大选已毕,新一批秀女不日便要入宫。”
沈知予手中团扇微微一顿,眸中并无波澜,只淡淡抬眼:“知道了。”
她盛宠在身,位份尊贵,无需防备新人争宠,亦不必忌惮旁人觊觎。新人入宫,于她无威胁,亦无益处,自然入不了她的心。
云袖继续道:“此次入选的秀女中,有几位家世格外显赫,还有一位……是京中早已声名远播的才女,谢家嫡女,名唤谢云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