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希予没有穿正装，也没有刻意打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就已经衬出他利落的身形。

他伸手回握住威廉院长的手，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礼貌：“您太客气了院长，其实不用专门出来迎接我的。”

威廉摇了摇头，“你是我们学校的贵客，我怎么能不出来呢？”他说完，侧过头，朝身旁的系主任低声嘱咐道：“你跟Luke说一声，让他出来一下。”

此话一出，江希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拦了一下，“哎院长，请等一下。”威廉回过头看他，带着疑惑。

江希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这次来，没有跟Luke说。”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主任，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用去。然后转回来，笑着说：“我懂，我懂。”他拍了拍江希予的肩膀，“那我们……悄咪咪地参观一下？”

江希予也跟着笑起来，点头：“麻烦您了。”

于是三人便沿着音乐学院主楼前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威廉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侧过身来指一下远处的建筑，跟他讲着这五年来，陆惜是怎么生活的，是怎么教学的。

江希予边点头，一边盯着那些场景，幻想陆惜在哪儿的场景。

参观快结束时，威廉忽然侧过头看着他，轻声说道：“等会儿要不要假装路过排练厅？他下午应该在那边看展演进度。”

江希予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威廉也看出来了，随即说：“二楼的操控台是单向玻璃，舞台上的人看不到。”

江希予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压着自己的激动，礼貌的说道：“那就麻烦院长带路了。”

威廉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跟江希予并排走在了校园里。

排练厅的后台通道里，三人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了二楼的操控室。

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操作台，屏幕上跳动着灯光和音响的数据，几个学生正戴着耳机埋头调试。

看到威廉院长进来，靠近门口的一个学生立刻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转头。

见状，威廉摆了摆手，“你们干自己的事就行，我们就看看。”

学生们面面相觑，又重新坐回了座位，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往门口飘。

江希予没有在意那些视线，他缓缓上前几步，双手抱胸，透过面前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看向了楼下的舞台。

舞台上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灯光在中央聚成了一束明亮的圆。

而江希予的目光从舞台中央的演员扫到琴凳上正在弹琴的钢琴手，然后落在了台下那个站在正中间的人身上。

陆惜穿着一身紧紧贴合身形的高领打底衫，宽垂的黑色长裤顺着腿型垂落。仔细一看，他腰间还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垂落的细链条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他双手抱胸，微微仰着头看着台上的表演，偶尔偏头跟身边的艾玛低声说一句什么。

江希予看着他，目光被轻轻钩住了一样，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操控台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了陆惜的声音，“灯光，在舞台中央打一束聚光。”

一个学生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ok。”

然后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推了一下，舞台中央那束光应声亮起，在演员身上聚拢成一道暖白色的光圈。

江希予看了很久陆惜的背影。

随即，对讲机里又传来了陆惜的声音，语气里有了轻微的变化，“操作台，五秒后关闭灯光，舞台陷入黑暗。”

而这轻微的语气变化也被江希予捕捉到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调整推杆的学生，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老师生气咯。”

几个学生愣了几秒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心里默默猜测起这个新来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熟悉Luke的脾气。

闻言，威廉院长笑眯眯地走上前，靠在操作台旁边，问道：“我错过了什么吗？”

坐在最外侧的一个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回答道：“Luke很喜欢这个主题，不容许出一点差错。刚才大概又是利欧的歌词没按他的要求改。”

威廉了然地“哦”了一声，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楼下。

台下，陆惜双手抱胸站在舞台前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上正在演唱的利欧。

最后一个歌词落下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艾玛站在他身边，也跟着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怎么又没改。”

陆惜的唇线抿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塞恩说：“让他们停下来吧。”

塞恩点了点头，越过舞台前沿，朝乐队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舞台上的音乐戛然而止，灯光从明亮的暖色调切换成一片暗沉沉的蓝光，演员们在原地站定，面面相觑。

陆惜走上前，踩着侧面的台阶一步步走上了舞台。他先是朝演员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休息后，站在钢琴前，双手抱胸，看向了舞台中央的利欧。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整个排练厅都能清晰地回荡着：“为什么不改歌词？”

利欧微微垂着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服气的辩解：“我只是觉得……最后一句应该落在那儿。”

陆惜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他示意利欧凑近一点后，自己坐到了琴凳上。

指尖落在琴键上，他单手弹了最后一段旋律，然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张嘴唱了出来。

“好听吗？”他问道

利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见状，陆惜又重复弹了一步，将改的歌词唱了出来。

“现在呢？”他继续问道。

利欧又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仅仅是把最后一句“我爱你”改成了“你是我的夏天”，整个舞台像是一下子灌入了灵魂一样，一下子有了灵气。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温和但不容商量的指导状态：“利欧，你的舞台剧讲的是等待和重逢，不用你强调句号，我们也知道这个故事圆满了，你得让观众重新回到重逢那一刻。”

利欧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

“改了，就按艾玛说的来。”他转回身，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看向了台下的艾玛和塞恩。

“艾玛，你让二排练厅的朱莉做一下准备，我们现在过去。”他对着艾玛说道。

他又转向塞恩，“塞恩，辛苦你在这儿监督一下利欧，把歌词改完再走，我和艾玛去看朱莉那边。”

说完，他顺手拿起放在琴盖上的对讲机，习惯性地抬头往操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准备跟操控台的学生交代一句“把这段的光记录存一下”。

然后当看清操控台里的人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握着对讲机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穿过那扇玻璃窗，直直地落在了站在操控台玻璃后面的那人身上。

江希予站在那面玻璃后面，看着陆惜的目光直直地朝自己看过来的样子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威廉说：“Luke……不会看见我们了吧？”

威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玻璃是单向的，从他的视角看，只能看到漆黑的玻璃，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话音刚落，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几个学生同时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向了威廉和江希予。

其中一个开口提醒道：“院长……今天玻璃没开单向模式。”

“Luke能看见。”另一个学生补了一句。

制造的惊喜好像泡汤了，他本来想着等陆惜下班后，偷偷溜进他的办公室，然后坐在他的工位上，等着他的到来来着的。

但现在，他看到舞台上的陆惜迅速跑下舞台，把手里的对讲机扔给塞恩后，朝去往操控台的楼梯走去。

看着陆惜的动作，威廉站在江希予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呀，好像被抓包了呢。”

江希予笑着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然后也跟着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