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是在凌晨五点半醒的。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漏进来一脉灰蓝色的光。她没有赖床，掀开被子、下地、穿鞋，动作比平时快。冰箱里的面团用保鲜膜裹着，已经醒了一整夜。她拿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变化——比昨天更软，更有弹性。她打开保鲜膜，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面团弹回来，像在回应她。

她把案板铺好，撒上面粉。擀面杖昨天沈鸢教她怎么用，她练了十几次。今天第一次擀，面皮在她手下慢慢展开，从厚变薄，从圆变椭圆，又从椭圆变回圆。她切面的时候，手不再抖了。面条从刀下散开来，一根一根，粗细均匀，长短一致。她看着那些面条，想起顾盼说“第三条最细，照着第三条切”。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烧水，等水沸腾。白气从锅边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数了六十下，关火，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

煎蛋。油热了，倒蛋。蛋白在热油里凝固，边缘变得焦黄。蛋黄在中间，完整的一个，像太阳。她把它盛出来，放在面上。

顾盼住在公司附近的一栋公寓里。姜糖端着面碗站在门口，左手端着碗，右手敲门。门开了。顾盼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着姜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

“你来了。”顾盼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生日。我说过，要给你做长寿面。”

顾盼的目光从姜糖的脸上移到碗里，停在那颗太阳一样的煎蛋上。看了一会儿，她让开身位。“进来。”

姜糖换了鞋走进客厅。不大，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她没仔细看封面，把面碗放在餐桌上。顾盼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吃。她看着姜糖，看了很久，久到姜糖以为她要说什么。顾盼什么都没说，低头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好吃。”

姜糖的嘴角翘起来。“真的？”

“嗯。比蛋糕好吃。”

“为什么？”

“因为你是早上做的。”

姜糖没说话。她坐在顾盼对面，看她吃。顾盼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夹起来在勺子里转一圈，再送进嘴里。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吃到那颗煎蛋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它。蛋黄在面汤里微微晃动，像傍晚的太阳。顾盼伸出筷子，夹住它，在中间轻轻掐了一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融进汤里，汤面泛起一圈浅浅的油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姜糖。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顾盼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姜糖。”

“嗯。”

“你过来。”

姜糖绕过桌子，走到顾盼面前。顾盼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浅灰色。姜糖看到那些晨光在她眼睛里碎开，一片一片的，落在瞳孔中央。

“你今天的第一次。”

顾盼伸手把姜糖拉下来，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一下，姜糖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面汤味，温暖的。

“第一次。”

“还差四次。”

顾盼又碰了碰她的鼻尖。第二次。左颧骨。第三次。右颧骨。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姜糖的嘴唇。姜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皮，可能是在风口等面凉的时候吹干的。顾盼没有把它抿掉，而是让嘴唇贴上去，像在等它自己松开。停了一下，松开。“第五次。”

“够了。”

顾盼没说话。姜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姜糖弯着腰，顾盼仰着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