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修攥着纸片,又扫了几遍,转头看向窗外确定没人,一把撕碎后揣进怀里,下楼。大堂桌子上摆着一个陶盆,堆着一摞蒸馍,米黄色的面皮混着麸皮,旁边一碟咸菜。差役已经三三两两围着探手拿馍。张懋修在长凳上坐下,拿了一个馍,迟迟没下口。
不知道今天厨娘给小橘做得什么。
对面的年长差役在埋头吸溜喝粥,余光瞥到张懋修啃馍,伸手把盛着稀粥的陶大钵往他面前推:”不嫌干嗓子?”
张懋修朝他点点头,站起来舀了一碗小米粥。学着他们把馍掰成两半往里面夹了咸菜,咬了一大口,比昨天的杂粮饼好吃些。
一旁的年轻差役抬脸搭话:“昨夜睡得咋样?”
张懋修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草席睡起来实在硌人。”
“嗐,县衙的床更硬。”
年长差役吃完了,拿袖口随意抹过嘴角,起身朝外走:“沈书吏已经一早往县城去了,我们务必天黑之前赶到。”
马车行至永清县衙门口,夕阳已经漫过天际,张懋修踩着轿凳下来,双脚刚落在地面就瞧见穿青袍的人走过来,后面跟着几个人,朝轿子方向快步迎上去。还有几颗脑袋站在廊柱下探着身子往外面望。
站在最前面的青袍男人下颌留着一撮短须。他弯腰的时候肚子往前顶了一下:“永清知县周文炳,不知张公子来访,还望恕罪。”
张懋修后退了几步,赶紧摆手道:“别别别,周大人客气了,我就是个跟班。”
周文炳脸上堆着笑,拱手道:“首辅大人日夜为国操劳,还不忘让公子亲履田间。如此胸襟,真乃国之柱石。”
张懋修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住衣料又松开:“没有,我爹跟我说多看少说,你们不用管我。”
周文炳向前一步:”那哪成?县衙后院已备好酒席,就等公子入座了。”
张懋修看向马车那边,几位差役靠在车辕边上,年长的差役正在嗑旱烟袋,年轻的在伸懒腰。
张懋修:“那把他们带上行不?”
周文炳笑容停在嘴角,他朝马车方向瞟了一眼:“这……”
几位差役本来靠在车辕闲聊,听到话题扯到他们身上,都把头偏过去,年长差役握着烟杆,拍打着衣服的浮尘,年轻差役一直低头拨弄着官帽。
他脸上又堆起笑容:“公子,下官备的是便宴,若是叫他们一来怕是叫几位弟兄不自在。”
张懋修:“那他们吃什么?”
周文炳避开他的目光,腰往下弯了一寸:”县衙自有安排,不会亏待诸位。”
张懋修看向马车那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我爹叮嘱过我,在外不得讲排场。”
周文炳的那撮短须动了动,脸上笑意不减:“下官不过是——”
张懋修打断他:“您是一番好意,酒席不必撤,我和他们单独坐一桌。”
他转头喊道:“别愣在那儿了,进来吧。”
年长差役手上的烟杆不知该继续拿着还是收起来。张懋修脚尖碾了一下脚下泥土,迈步:“周大人,带路吧。”
周文炳收敛了方才的神色,侧身摆出引路的姿态:“公子请——”
京城蒲园内,李伟大步踏上水榭的木板,王崇古在湖边捧着铜手炉取暖,面朝着昏黄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