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雾还在从四面八方不断挤压着这辆车，张伟能明显看到挡风玻璃上的细小裂痕。

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一边点火、挂挡，一边观察着车内的种种按钮和设施。

这毕竟是以前的老式汽车，张伟之前没怎么开过这种车，但大概的原理她都知道。

还有最后一个麻烦的问题——

黄四妹不够高。

即使张伟一上车就把座椅拉到了离方向盘最近的位置，但小孩子的手脚太短，身高也矮，她不仅踩不到油门，而且也看不清前方的视野。

“李老师，你有没有书？”

张伟唤了李琅思一声，没有及时得到回应，便扭过头去，这才发现她神色怔愣。

“怎么了？”

李琅思如梦初醒般回了神，摇摇头道：“没什么。”

她赶忙从自己包里掏出几个本子，又把上半身探进车后座去，找出了两本没人用的教科书，塞到了张伟怀里：“这些够不够？”

张伟接过书和本子，把它们都垫在座椅上，这才感觉眼前的视野敞亮了些。

“够了。”

张伟深呼吸一口气，半边身子悄悄往下挪，费劲巴拉地伸长右腿，脚底这才堪堪碰着了油门。

“好，现在我们要出发了。”

说着，她将油门猛地一脚踩到了底，车子便“轰”地一声像导弹一般飞了出去。

“啊——”李琅思坐在副驾驶被吓了一大跳，她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一手紧紧拉着安全带，一手按在心口前，惊惧交加地呼吸着。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张伟的笑声，她才敢再度睁开眼睛。

她们在浓得几乎不能视物的雾霭中穿梭。厚重的雾似乎把一切都吞噬、腐蚀了，连最后的黄家村小学也已经隐于雾里。

整个黄家村都被雾气彻底淹没了。

张伟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往村口驶去，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四处乱撞的准备，车程却顺利得堪称诡异。

除了车内细微的声响，她甚至没有听到一点来自车窗之外的声音。

随着雾气的遮盖，整个黄家村似乎不再作为人间真实存在的事物，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这场浓霾之中。

“莫怕，莫怕，女娃快快回家……”

突然，一阵悠远的歌声传入了张伟和李琅思的耳朵里。

她难以从歌声中辨别出它来源的方位，歌声仿佛是自四面八方飘扬而来的，如溪水一般汩汩潺潺地涌入了车内。

“路上见了啥，你只管向前跑呀。

路上遇到啥，你千万别停留呀。

路上阻着啥，你不要再回头呀。”

张伟记得这首歌。

在刚进副本时的梦境里，她曾听黄四妹唱过它。

“女娃，女娃，你在哪家在哪。

女娃，女娃，你莫怪命福薄。

山啊，河啊，她拦不住你呀——”

歌声变得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清晰，张伟也从中模模糊糊地辨别出了几个熟悉的音色。

“女儿生下来，就是要推倒山的。

女儿死了后，也是该填平河的。

女儿一辈子，总是得往外奔的。”

车子一路疾驰向外，挡风玻璃的前方似乎也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女娃，女娃，尘世有何可怕。

女娃，女娃，你莫说天注定。

推啊，填啊……！

泪珠滴来还家，你自天地奔离吧——”

随着歌声渐渐远去，车子终于如箭矢般冲破了层层雾纱，驶入了真实而清晰的世界当中。

起步的恐惧过了，劫后余生的安心、快乐、后怕与不可置信都争先恐后地翻滚上来。

张伟看向窗外，雾气还在她们的身后穷追不舍。

整座黄家村都在后面追赶着她们，仿佛一只可怖的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她们重新拉扯回去、吞入腹中。

她摇下车窗，将左臂伸出了窗外。

雾气纠缠上来的那一瞬，张伟骤然摁下手中打火机的开关，火焰一碰到雾就烈烈燃烧起来。

她将头短暂地探出车窗，风带着火焰往后不断烧去，雾气不得不往后退缩。

“哈哈哈哈哈……”张伟将手中的打火机丢进身后的大火之中，看着冲天的火光大笑起来，“再见，再见！”

她笑着笑着就流了泪，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痛快地笑着。

李琅思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她张开嘴巴，无声地顿了十几秒，最后竟然也跟着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黄家村外，只有辽远的天地、广阔的荒原，还有一条笔直的公路，除此之外再无其她。

这样的情景，确实梦幻潦草得不像是现实里会出现的。

张伟在后视镜里看到，车子后方的浓雾已经越退越远，村庄原本的模样逐渐显露了出来。

熊熊大火蒸腾起了一片黑烟，将那些常年笼罩在村庄上空、又重又白的雾气全数吞没。

这里大概是聚集了世上最浓最烈的黑色、红色与黄色，它们不死不休地纠缠、扭打在一块儿，互相交换温度与颜色。

烧啊，烧啊，烧啊！

滚滚黑烟四散开来，黄家村的天空反倒显得越来越清透、明亮了。

浓烟的熏臭味还萦绕在她们鼻尖，张伟按下车窗，凉爽的夜风呼啦啦涌入车内，卷走了最后一丝难闻的气息。

后视镜里的火焰和村庄离她们越来越远，与眼前的景色相比，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

她们坐在车里，听着风声，仿佛坐上了属于自己的火箭，穿过重重的迷雾与云层，直冲天穹而去，一晃就是数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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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出去一段时间后，车内的氛围稍稍冷却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李老师，你还记得去镇上的路吗？”确认身后的村庄已经不会再追上她们，张伟把车速稍微降下来了一些。

李琅思摇了摇头：“我记得，但现在这条路，我印象里从来没见过。这里不像是黄家村，也不像是去往镇上的路。我刚刚看过，电话这会儿没有信号，短信什么的都发不出去。”

张伟往路的前方看去，荒原一望无际，道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夜色沉静如水，四周人迹罕至，也再没有别的车辆经过。

她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它就像一条突然冒出来的天路，仿佛要将她们指引到另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里去。

“那就继续往前开吧。”张伟握紧方向盘，“一直往前开，总会看到目的地的。”

与此同时，她在脑中呼叫着系统：“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呃啊……短时间内，我也解释不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毕竟是个半成品副本，它的通关逻辑本来就不是特别完整。”

对此，系统似乎也很头疼。

“原本它规定的游戏范围是整个黄家村，所以黄家村以外的地方，在这个世界里原本是‘不存在’的，只作为游戏背景出现的抽象概念。但……张伟女士，你跳出了这个游戏的范围，来到了黄家村外的世界。”

张伟的心跳乍然漏了一拍，她明白系统所说的意思。

就像平时在现实中玩游戏一样，游戏人物通常只能在固定的地图范围内活动。但由于系统运行的bug，偶尔也会有玩家误入未开放的游戏区域。

“那我这样，是算通关了还是没通关？”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