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像脱离地面的一刻,表面的黑色石壳开始剥落,像蝉蜕一样,一片一片掉落,露出被掩盖的东西。
是一把剑。
剑身通体漆黑,那黑如同可以吞噬一切光亮一般,上面隐隐缠着一层黑气。剑刃上没有任何符文,没有纹路,平滑得像一面深渊。
傀狼王被这把剑的威压所压迫,本能的呜咽。
那剑在空中微微转了个身,像是在确认什么,剑尖竟是调转指向了昭知。
无尽藏因着谢无妄太过虚弱,剑身的光芒忽明忽灭,似乎对它也有所忌惮,一溜烟缩回了谢无妄的怀里。
那剑忽然朝昭知飞身而来,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味。
昭知下意识接住了它。
剑身上的黑气如藤蔓般攀上昭知的手臂,却并未带来任何痛楚。相反,一种奇异的温热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沉睡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正在欢呼雀跃。
这剑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傀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将昭知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剑身的力量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战斗中积累的疲惫和伤口竟然在迅速愈合。
剑突然抬起,指向傀狼王。
昭知蹙了下眉头。
母狼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黑色怨念仍在蔓延。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金色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却固执地盯着昭知的方向。
嘴唇翕动。
“它已经被怨念吞噬,不再是你的孩子。”昭知冷道,她将谢无妄靠在墙上呆好,握紧剑柄,朝傀狼王迈出一步。
傀狼王盯着那把剑,开始发抖。
它浑身上下那些由怨念宁城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涌,突然,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混着不同音色,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童,像一整座城的冤魂同时在尖叫。它朝昭知扑了过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利爪直冲面门,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手中剑自行扬起,剑身的黑气在一瞬间暴涨,化作一面漆黑的屏障,傀狼王的利爪撞上的瞬间,如同撞在了一堵铁壁,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整个身子被弹了回去。
傀狼王踉跄后退,那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昭知眼底金光隐约染上一丝黑气,她没有再给它机会,双手握剑,欲朝傀狼王劈去。
“昭知......”谢无妄咳了两声,细弱蚊蝇道,“别伤它。”
昭知眼底黑气散了一瞬。
他看了眼母狼的方向,疲惫地又闭上了眼,“我答应过它。”
“可傀狼王已经被怨念吞噬,如果放出去,恐怕......”
“我试一试,将它的怨念引出去......”
昭知皱眉,“你不能再受任何伤了。”
谢无妄扯了下唇角,“刚刚是谁让我去拔剑......现在心疼人,晚了点吧。”
“我是怕你......”
“嗯,我知道。”
“......”
谢无妄轻叹,撑着墙缓了一会,继而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昭知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挡开。
昭知眸光暗了一瞬,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拗不过她,也确实没了力气再挣脱,便任由她轻轻托着自己。
他的脸色煞白,近乎透明,唇上全是咬破后干涸的血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很亮。
“无尽藏。”
他轻唤了一声。
缩在他怀里的剑颤了颤,不情不愿地探出了一个尖尖,像是知道主人要做什么,发出细碎的嗡鸣,带着几分抗拒。
谢无妄握住剑柄,剑身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和他争执。
他低声哄了一句,“乖。”
无尽藏又颤了颤,终究又亮了起来,光芒虽然不同往日那般耀眼,却稳定了许多。
昭知扶着谢无妄,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黑剑微微发烫,黑气不断地翻涌着,似乎是在催促她——杀了他,杀了他们。
昭知骤然拧眉。
谢无妄注意到她的不对,开口问,“怎么了?”
昭知微微用力,压下欲要抬起的剑身,她摇头,“无事。”
谢无妄走到傀狼王面前,距离它不过三步之遥。
傀狼王蜷缩在祭坛边缘,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间滚动着,发出低沉嘶吼。
它被那把黑剑伤了之后,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发抖,黑色的怨念像溃烂的脓血一样从伤口处不断渗出,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却不敢靠近谢无妄。
谢无妄将无尽藏横在身前,刀尖向下,缓缓插入地面。
刀身没入石板的一瞬,一圈金色的光纹从刀尖处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去。
光纹所过之处,那些在地上蠕动的血线和黑气像是被火烧到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退。
傀狼王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它体内互相撕扯。
谢无妄闭上眼,欲用自己的灵力将那些怨念逼散。
尖锐的哭嚎声在他耳边炸开,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些怨念被逼出傀狼王的体内,不甘地翻涌着。
谢无妄猛地睁开眼,吐出了一口黑血。
昭知面色一紧,欲要上前,但她手中剑似乎对那怨念渴求极了,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她手也跟着止不住地颤抖,只好用另一只手去强行压制。
那团黑雾,在傀狼王上方不停盘旋,找不到归处,急得团团打转。
“无尽藏,去吧。”
无尽藏闪着金光,朝那黑雾劈去。
那团黑雾被无尽藏的金光一照,像是被烫伤了一般猛地收缩。
它不敢正面与无尽藏交锋,在空中急速盘旋了几圈,忽然朝某个的方向俯冲而去。
谢无妄看清它去的方向,瞳孔骤缩。
那黑雾直直冲向萧玦,几乎是眨眼间,便钻进了他的身体。
“萧……!”
黑雾入体,一直昏迷着的萧玦好似毫无知觉一般,依然静静地靠在那里,就好像这一切都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谢无妄猛地皱起眉。
昭知目光却死死盯着萧玦的方向,眼底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他在……吸收那些怨念。”
“……这怎么可能,他凡人之躯……如何能接纳如此浓重的怨念,且毫发无损,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谢无妄喃喃道。
傀狼王的身体在怨念被抽离之后,彻底瘫软在地上。
声响将谢无妄的思绪拉了回来。
覆盖在傀狼王身上的黑已经完全褪去,露出银白色的皮毛和瘦骨嶙峋的躯体。
它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谢无妄撑着无尽藏,摇摇晃晃地走到傀狼王身边,蹲了下来。
母狼倒在几步之外,胸口的贯穿伤触目惊心,黑色的怨念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它的皮毛。
它已然没了呼吸,但它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盯着傀狼王的方向。
谢无妄转头看了母狼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将无尽藏横在身前,刀尖对准傀狼王的胸口,缓缓刺下。
昭知的眉心跳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刀尖刺入傀狼王皮肉的瞬间,一圈金色的光纹从伤口处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向四周荡漾。
那些光纹所过之处,傀狼王身上那些被怨念侵蚀留下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重新接合,撕裂的主体躯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编织在一起。
谢无妄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的嘴唇在发抖,额角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无尽藏的光芒在明灭之间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也在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昭知走到他身后,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将灵力渡入他的体内。
谢无妄的身体微微一震,那股灵力像是干涸河床上的第一场雨,沿着他的经脉流淌,滋润着那些已经枯竭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昭知没有说话,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金色的光纹在灰狼身上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但每一次扩散,都会让傀狼王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一些。
终于,傀狼王的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那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
谢无妄顺势倒向了昭知,“昭知……我好像快要不……”
他话音未落,嘴巴被昭知捂了起来。
“我给你渡灵力,你不会有事。”
谢无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
“我困了,昭知。”
“我在。”
谢无妄闻言,唇勾到一半,便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