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
又一顿。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她的眼睛微微眨了眨,这也是程序动作,每隔六息眨眼一次,防止眼球表面的水晶薄片干燥。
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
“...还喝吗?”
新房死寂。
谢无妄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她体内齿轮组加速运转的细微嗡鸣——那是核心在处理异常状况时的反应。
但什么异常状况?
谁篡改了程序?
他明明在甲子柒的程序当中,明确规定了开头第一句便是少主,又为何会变成夫君?
叔父?皇室?还是...谢家的政敌?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谢无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收起破甲锥,向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
他试探。
如果核心被篡改,篡改者一定会植入应对这类问题的回答。
新娘——甲子柒——微微偏头。
这个动作也不在程序里。
傀儡应该永远保持脖颈挺直、头颅端正,最大转动角度不得超过十五度。
但她偏了至少三十度。
然后她说,“重。”
“什么?”
“冠,重。”她抬起手——戴着赤金镶宝护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头顶的九凤冠,“压得……疼。”
谢无妄的心脏骤停一瞬。
疼。
傀儡不会疼。
甲子柒的感应系统能分辨压力值。当凤冠重量超过三斤七两时,日志会记录承重超标,建议调整。
但那是冰冷的数据反馈,不是疼这种主观感受。
更可怕的是...
谢无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金色流光还在转,但深处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烛光倒映在深潭里,本该是静止的光斑,现在却有了涟漪。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甲子柒眨了眨眼。
第四次眨眼——距离上次不足六息。
“甲子柒。”她说,然后补充,“你的……新娘。”
“谁教你这么说的?”
“《大婚礼仪·卷三》。”她对答如流,“第四章,新娘应答范例,第七条。”
这倒是程序内的答案。
谢无妄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镜——傀儡检测镜。此镜非谢家不可得,镜面刻满符文,能照出心火石的能量流动轨迹。
他举起铜镜,对准她的眉心。
镜中映出的,本该是规整的金色光流,沿着预设的三十六条经脉循环往复。
可现在...
光流乱成了一团麻。
有些经脉的光在逆向流动,有些本该熄灭的节点却在疯狂闪烁,更可怕的是心口位置——那里代表核心齿轮组的光团,正在以一种完全陌生的频率跳动。
咚、咚、咚。
不像机械,倒像……
像心跳。
“你……”谢无妄的声音发颤,“你刚才说疼?”
甲子柒看着他手中的铜镜,目光追随着那些乱流,像是第一次看见。良久,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她说,“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像……有很多东西在跑。”她的词汇似乎很匮乏,但努力描述着,“快的,慢的,撞在一起……然后……”
她停顿,皱眉——这个表情倒是程序里有,是遇到难题的标配反应。
“然后……”她继续说,“有一些……碎掉的光,掉进很深的地方。”
谢无妄的手开始发抖。
碎掉的光……
掉进很深的地方。
这描述太像……太像传说中的灵识溃散后重组。
可那是古籍里记载的禁忌之术,早在一百年前就被皇室焚毁所有典籍,连谢家祖训都严令禁止研究。
他试图找过无数次,连西域也不曾放过,根本没有禁忌之术的相关记载,并没有运用此类技术融入甲子柒。
“你还感觉到什么?”他逼近一步,铜镜几乎贴到她脸上,谢无妄有些急切。
甲子柒没有后退。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本该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缓慢聚焦。
“感觉到……”她轻声说,“你在兴奋和……害怕。”
谢无妄猛地后退。
铜镜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镜面朝上,依然映照着她——烛光里,新娘一身大红嫁衣,脸上是完美的妆容,唇角是温婉的弧度。
可她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有努力理解的挣扎。
还有一丝...
一丝不该存在于傀儡身上的、鲜活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