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要守着那群七分像人的东西一直下去吗?!”
谢无妄攥紧拳头,低声道:“若是谢家甘于平凡,他萧家皇权给谢家一条出路,我也不至如此!可他偏偏对我谢家从始至终都提防谨慎,处处都想找寻理由打压谢家!这口气,我忍不了!”
“大逆不道!!”谢衍被他气的几乎要晕过去,“你这话若让旁人听去,我谢家门楣还如何存活!你身为谢家之子,谢家的少主!你怎可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正因我是谢家少主!我才会如此!皇帝庸腐无能,一味维旧压新,丝毫不听谏言!若我大晏可以造出甲字级傀儡,那边关将领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而不是如今这样割地、赔款、拿女人来和亲!”
谢衍猛地捂住儿子的嘴,眼神惊恐地扫向祠堂门窗。
确认无人偷听后,他才缓缓松开手,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
“这种话……这种话!你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再说!”
谢无妄看着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
是灭族的阴影,是百年镣铐锁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谢衍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不想娶宁安,仅仅是不想被皇权渗透?”
“不止。”谢无妄一字一句,“父亲,您真以为这只是一桩婚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摊在地上。
“三日前,李贵妃兄长、工部尚书李崇,已秘密接管天工院三成匠户。五日前,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设立天工司,统管天下傀儡工坊,首任司正……正是李崇。”
谢衍的手开始发抖。
“我如此急匆匆地从北境赶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父亲难道真的没有耳闻?”
“若我娶了宁安……”谢无妄继续,“谢家百年基业,三年内就会被李崇蚕食殆尽。届时我们造的每一具傀儡、研的每一项技术,都将成为李贵妃一党的私产。而谢家……”
他勾起一抹冷笑,“就会像百年前的林家一样,用完即弃。”
百年前三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祠堂里压抑的平静。
谢衍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陛下要让谢家永远做一把钝刀——有用,但永远不能锋利到伤及皇权。你若造出甲字级傀儡,就是亲手把这把刀磨利了……你猜陛下会怎么做?”
谢无妄跪坐在地,盯着那行朱批。
许久,他轻声说,
“父亲,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问您的问题吗?”
谢衍一怔。
“我问:‘为什么我们谢家造的傀儡,永远差一点?为什么它们不能像人一样说话、思考、有自己的喜怒?’”
谢无妄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了十四年的不甘。
“您当时说:‘因为规矩。’”
“现在我想问,这规矩,是谁定的?”
“是百年前那个害怕傀儡反噬的皇帝?是那些忌惮谢家势大的权臣?还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镣铐?”
他站起身,走到《天工祖训》前,手指抚过第三条朱砂字迹。
“灵枢之术,触者逐族。”
“可如果我们不触,谢家就能活吗?”
他转身,目光如炬。
“李贵妃要吞谢家,陛下默许。因为我们有用但可控。可一旦我们失去价值,或者……一旦陛下找到了更可控的刀,谢家就是下一个林家!”
祠堂外风雪呼啸。
祠堂内,父子对视,像两座即将碰撞的山。
“所以你要赌。”谢衍终于开口,“用全族性命,赌陛下不敢动一把太过锋利的刀?”
“不。”谢无妄摇头,“我要赌的是——当乌孙铁骑压境,当边关战报如雪,当满朝文武都想不出破敌之策时……”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冰裂:
“陛下会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那时,谢家递上的,不能是一把钝刀。”
谢衍瞳孔骤缩。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谢家三百七十四口人命。
“你有几成把握?”谢衍问。
“三成。”谢无妄如实答,“但若什么都不做,谢家被李家吞掉的把握——是十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直到烛火快要燃尽时,谢衍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却又释然的笑。
“你比你父亲有胆量。”
他走到祠堂西墙,转动第三块墙砖。
咔嚓一声,暗门滑开。
“谢家真正的传承,在地下。”谢衍侧身,“但你记住——从你踏进这里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