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没好气地看了陆节一眼:“兖州刺史卢植,应该是你心目中的贤才。他正在兖州积累私兵,这不就是‘制衡’?兖州离洛阳那么近,万一京城有变,你正好可以召卢植率军进京。”
“岂能如此?”陆节皱紧眉,“兖州的兵,是外兵!任由兖州的军队进京,庙堂的权威何在?何进、袁绍当年召外兵,是彻头彻尾的昏招!庙堂若想威加四方,必须得有直属的兵马。”
“直属于庙堂的兵马?”顾茂挑眉,“直属于谁?属于天子?还是属于某个贤臣?”
“天子不能热衷武事!养兵马是最耗费钱粮的事,会加重民间负担,引发混乱。”说完这句,陆节话锋一转,“但贤臣也不能掌管兵马,容易尾大不掉。”
他眼睫毛颤了颤,暗自腹诽,掌管了兵马的“贤臣”,还能是“贤臣”吗?迟早是第二个董卓。
顾茂摇了摇头,站起身,叹道:“你心向往之的‘明君贤臣,君臣有序’,必须让天子足够强势,必须压制地方豪族。”
陆节依然坐在门槛上,仰头看顾茂,不悦道:“我承认豪族逃避税赋,但你这话什么意思?如今庙堂君不君、臣不臣、上下失序,州郡动荡、长官握有私兵,难不成都是豪族导致的?江山是刘氏的,天子呢?刘姓诸侯王呢?天子心爱的宦官呢?他们岂能毫无责任?”
“我没有将一切归咎于豪族。我也不是指具体的豪族。司隶的豪族动辄被凉州军追缴税粮,陈留的坞堡被定罪为‘资助袁逆’,在郭汜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具体的豪族,从不是高枕无忧。我指的是‘轻田租,重人头税’的赋税制度,是这个滋生了许多乱象。”顾茂无奈道。
陆节抿紧唇。小民只有几亩薄田,家无余财,每年的人头税却必须缴纳,交不起,只能托庇于豪强,庙堂的编户齐民因此成了豪族的依附民,豪族有了更多的人口,势力更强。这简直像庙堂在帮豪族!
他别过头,轻哼一声,从门槛上站起来,“我不想聊了!我只是一个相国府的属吏,甚至不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天下大事与我何干?”
顾茂挑了挑眉。
陆节不理她,径自走回厢房。
顾茂脚尖一转,裙摆微扬。
她转身去厨房,亲手捏了一个糍粑团,然后让其裹满芝麻,又拿出一个浅盘子,舀了两调羹蜂蜜放进盘子里,最后把裹满芝麻的糍粑团搁到盘子上。
顾茂端着盘子,穿过回廊,走到厢房门口。
陆节正坐在门口的案几后发呆,听到动静,故意扭过头,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顾茂手里的盘子。
他猛地将脖子扭过来:“糍粑?你不是说家里没有吗?”
顾茂笑眯眯地把盘子递到陆节面前,“确实没有呀,这是我变戏法变出来的。”
陆节瞪了她一眼:“你就是舍不得给我吃!”
他想硬气地拒绝,但左手不经意地接过盘子、右手已经拿起调羹。
顾茂莞尔:“好吃吗?”
“不够甜,应该再加一勺蜂蜜。里面也没有枣泥,我想吃一大块枣泥,那会非常甜蜜。”陆节嚼着糍粑,含糊道。
顾茂轻笑:“明日给你枣泥馅的团子,但那个就不加蜂蜜了。饮食应当节制。”
陆节舀起一点蜜,送到嘴里,眨了眨眼:“吃甜食过多,对身体不利?”
顾茂颔首。
陆节忽然蹙眉:“董卓愈发爱吃甜的,不加节制。我记得很清楚,他比前年胖了一圈。”
“未必是因为甜食。庙堂的不少贵人皆是体肥,成日坐着牛车在南北二宫的方圆三里之内转悠,想不长肉都难。”顾茂敛眸。
陆节想起李锶方才的话,轻叹:“董卓跋扈,凉州将校比他更跋扈。也就董卓能压住那些骄兵悍将。”
倘若董卓身故,庙堂面对一堆骄悍跋扈的凉州将校,又该何去何从?陆节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局势瞬息万变,只能且走且看。”顾茂却听懂了陆节的言下之意,她顿了顿,“起码卢植在兖州,让他攒几年兵,以后的庙堂也许需要卢植相护。”
陆节垂眸,他真的担心凉州将校会在某个时刻失控,到那时,洛阳确实需要保护者。
顾茂眼眸沉静。
历史上,王允策反吕布,吕布成功刺杀董卓,但王允、吕布没能稳住局面。凉州将校反攻,王允被杀,吕布出逃。
随后,凉州将校内讧,互相攻杀,生生把关中打成一片废墟。
顾茂眸光晦涩,轻声道:“卢植出身幽州,和中原的士族不是一路人,他又是海内大儒,声望很高。他年过百半,儿子们都在洛阳,可以让他在司隶附近待着。他是在去年五月底,上任兖州刺史,等后年开春,可以考虑让他转任豫州刺史或冀州刺史。反正,别让他走远。”
陆节微微颔首,旋即,专心吃糍粑。
顾茂斜靠门框,摇着团扇,遥望逐渐落下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