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敬法里
太阳尚未落山,陆节已经回到了家。
厢房内满是香甜的气味,顾茂正守着小火炉,烤栗子吃。
她见到陆节,又望了望天色,剥栗子的手停滞在半空,下意识蹙眉:“哪处有异动么?”
陆节一怔,哭笑不得:“我只是回家而已。能有什么异动?”
顾茂松了口气,无奈地低声说:“介水里是一桩,钟繇是一桩,吕布是一桩,还有步广里的曹家,我是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哪处出了事。”
她边说,边喂给陆节一颗栗子。
陆节嚼着栗子,口齿生香,他笑了笑:“今日,太尉杨彪、大司农张温,被董卓叫到司空府,痛骂了一番。”
顾茂眨眨眼,抬头:“杨彪?你的举主?他被骂了,你居然笑得出来?”
陆节挑眉:“董卓骂了他们之后,他二人辩解。随后尚书右丞也被董卓叫到司空府。董卓要求右丞协助杨彪、张温筹备农具、种子,以备迁民垦荒。”
“尚书右丞?谁是尚书右丞?这个官位和农具、种子毫无关系啊。”顾茂好奇。
陆节轻笑:“司马防。司马防出身温县司马氏,温县在河内郡,司马氏是河内大族。董卓是看上了司马防的出身、家资,想让司马氏出钱垦荒,充实庙堂仓廪。”
他顿了顿:“曹操入仕时,做过洛阳北部尉。举荐曹操当北部尉的人就是司马防。也就是说,司马防是曹操的举主。”
顾茂愣住。
陆节拿走她掌心的栗子,仔细地剥,他叹了口气:“庙堂钱粮难继,杨彪被骂有何稀奇?他和张温把司马防拖下了水,司马防又和曹操有关系。庙堂的每一件事,都会牵连许多人,钱粮之事尤甚。所以,别慌。付晖弹劾曹嵩又如何?董卓不打算再追究曹家,曹操就能平安离京、远赴东莱。”
他剥好栗子,递到顾茂嘴边。
顾茂伸手捏住栗子,慢慢地咬,她忽地摇头:“这不对。”
陆节挑眉,静待下文。
顾茂眯眼:“迁民垦荒之事,拖到现在,他们甚至没有着手去做,如今又把司马防拖入泥潭,陷进去的人越多,垦荒越可能不了了之。”
陆节眯眼:“是,他们就是在糊弄董卓。”
顾茂扭头看他。
陆节垂下眼帘:“迁民垦荒一事,是我去年提出的。如今看来,这个提议天真到了荒唐的地步。农具、种子、耕牛、迁徙百姓的口粮和住所、监督垦荒的官吏的俸禄……董卓与庙堂都不愿意出这笔钱粮,因为迁民垦荒绝不是一季两季能回本的。”
他若有所思:“其实,司隶不是没有税粮,只是庙堂收不到。与其和庙堂公卿在朝堂上纠缠,不如派一校尉率领五百军上门催税。”
顾茂吃惊地抬头,“幼朴,你,暴力催税,这是你说的话?”
陆节眉眼不动:“董卓的倚仗是凉州军,凉州军若想维持战力,需要钱粮、兵器。这是当务之急。”
“可,类似温县司马氏那般的大族,岂是好惹的?董卓本就不得人心,若再搞针对大族的暴力催税,谁还会来他的庙堂当官?”顾茂皱紧眉头。
陆节反问:“于董卓而言,何为本?何为末?岂能舍本逐末?”
顾茂抿唇,久久不语。
陆节眉目凛然:“或许这么说,对庙堂来说,是钱粮重要?还是士人重要?”
他斩荆截铁:“自然是钱粮最要紧!更何况,在司隶催税和抛弃士人有多大的关系呢?董卓的凉州军又不可能远赴冀州、幽州、荆州、扬州催税,这些州的士人有那么在乎司隶的大族吗?”
顾茂沉默良久,说道:“庙堂行事,得合乎法理。可以先请某位议郎上疏,弹劾某个家族隐匿田亩、截流税赋,然后请尚书台下令,要求其补交税赋,再然后,请某位将领拿着召令去催缴。”
陆节抚掌而笑:“是耶!”
次日,司空府
贾诩踏入了这里,他如今是牛辅麾下的幕僚,兼管文书。
此次前来,是为了再要一批钱粮。
他先去找兵曹熊熙,熊熙是牛辅的表弟。
谁料熊熙并不在值房。
贾诩问小吏,熊熙何时来?
小吏打着哈欠,摇头:“熊兵曹不会来的,他新得了美妾,连日饮酒作乐,忙着呢。再说,这才正月,怎么也得玩到二月以后吧?”
说着,小吏趴到案几上,他也困了。
贾诩望着只有一位小吏的空荡荡的值房,沉默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户曹的值房门口,韩今正倚着门框。
贾诩知道此人是董卓同乡,旋即问好。
韩今眨眨眼,还了个礼,问道:“贾先生有事?”
贾诩点头:“陆户曹在吗?”
韩今唔了一声:“在。他在忙,你有何事?”
贾诩解释:“牛将军需要五百石粟米,饴糖、酒、盐、肉干若干。”
韩今咂咂嘴:“弟兄们太能吃了吧?这根本不到发补给的日子,除了老凉州,其他军士绝对不敢来要!牛将军营中顶多三百老卒,怎么能吃这么多?年前还额外给了他们赏赐,这就吃完了?”
贾诩一愣,韩今这个甲士还会算这些?
他沉默地点头:“军士们饭量大,过年更是敞开了肚皮吃,粮食确实见底了。”
韩今又嘟囔两句,贾诩没再接话,跨入门槛。
进入里屋后,贾诩眼睛微眯,不动声色地看着坐在竹简堆里的陆节,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这么多的竹简。
贾诩微微蹙眉,这些竹简……是奏疏?
帮着整理奏疏的文吏小声提醒,陆节回神。
贾诩行礼。
陆节还礼,伸手:“先生请坐。”
贾诩落座,说明来意。
陆节接过贾诩的文书,翻开看了看,递给身边的文吏,吩咐:“从洛阳西北角的第一座小仓取这批军粮。”
文吏应喏,当即取出一个空木牍开始写。
陆节低头翻找,拿出一枚小印,放到文吏手边,木牍稍后需要用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