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没打算抛家舍业地逃亡,自然不会漫天要价。”医者抬了抬下巴,又眨眨眼,“我不要四出文钱,那玩意儿不值钱,您得给我五铢钱。而且,得预付一千钱。”
顾茂颔首:“绝对是足重的五铢钱。我稍后给您一千钱,您明日就可以唤家人来运走。”
医者喜笑颜开,打起精神,看向荀彧,盘算道:“他这个情况,我一天得下两次针,一天一副药,我亲自煎。您得给他烧足炭火,不可再受凉,他方才喝了甜水,一会儿还得再喝盐水,要多放盐,水一定得是热的。总之,您不能嫌我多事,若是您的仆人照顾不精细,我的药再好也没用。”
阿羽撇嘴,复又认真:“小人做事最仔细了,您老且不用担心我,好好煎药就是。”
医者努努嘴,不吭声,他可见多了粗疏的人家。
顾茂给了阿羽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问医者:“一天一副药?太少吧?”
医者摇头,指了指荀彧:“不,他肠胃很不好,两服药会让他难受,我会用好药材,他一天喝一碗就够。”
顾茂点头。
医者掀开锦被,又摸了摸荀彧身上的衣裳:“这缊袍,不仅硬,还有股子潮湿的感觉,没有别的衣裳了吗?”
老仆守着火炉,昏昏欲睡,压根没听见。
那一天的日暮,钟繇将荀彧匆匆送到此处,就跑去刑犯坟地捡尸体了,他只给荀彧留下两床锦被和手炉。荀彧身上的衣服,是老仆给换的。
顾茂回头看了老仆一眼,又转向医者,指了指荀彧:“他被我堂姐夫迫害,身上的锦衣全是脏污。他被送来此处时,没带衣裳,仆人只能随手找件压箱底的衣裳给他套上!我堂姐倒是托我带来了舒适的衣物,但他这个样子,能给他换吗?”
医者又听见堂姐、堂姐夫,嘴角抽搐,贵人真荒唐。
他强压着自己不想那些,只盯着荀彧的衣裳:“这缊袍穿着指定难受,索性屋子暖和,给他换了吧。”
顾茂点头,将带来的汗衣、中衣等贴身衣物交给阿羽,自己出了门。
夹杂着雪的风铺面而来,顾茂转头看了眼这间小厢房。
这家的主人去了徐州,只余老仆一人。老仆住在厢房,自然只有厢房烧着柴火、有热乎气。
故而,荀彧被钟繇安置在了这间厢房。
顾茂盯着地上厚厚的雪,心里忽然开始犯愁,纵使她编了那么套说辞,纵使这套说辞唬人,但介水里住着许多人,有邻里好奇、有里正监管。荀彧此时没有验、传这些身份凭证,还是很危险。
她在屋檐下踱步,哪个衙署会有废弃不用的身份凭证?幼朴能去拿一个吗?
此时的陆节,正焦头烂额。
司空府的值房里,陆节挡在韩今面前:“韩君!请您镇定。”
韩今咬牙切齿:“吕布敢睡董公的女人,你还叫我镇定?看我一刀劈了吕奉先!”
陆节苦笑连连,硬着头皮说:“吕侯是董公的义子,正值腊月,他去董公家里拜访是应该的”
话没说话,韩今打断,怒目圆睁:“他睡董公的姬妾也是应该的?!”
陆节辩解:“你又没看清那女子是谁,或许只是府中婢女。”
“我没看清?我没看清不都是因为你拉着我转身就走吗?是吕布做丑事,你把我拽走做甚?”韩今气得跺脚。
陆节认真讲理:“韩君,彼处是湖心亭,挺偏僻的,若不是我要检查灯火,我根本不会去那里。假使吕侯确实看中了某个女子,他选在彼处私会,必定也是敬畏董公权威。您消消气,我们从长计议。”
韩今张口结舌:“敬、敬畏?这还能叫敬畏?!你混说什么?我必须禀报董公,你让开!”
“宴会还没结束,您难道想看董公丢人吗?”陆节搬出杀手锏。
韩今磨着牙,退回屋内坐下。
可他坐立不安,很快再次站起来,又想往外走。
陆节挡住,苦口婆心:“韩君,像董公与吕侯这种关系,既是主从,又是义父子,他们是很亲密的。即使董公知道此事,或许也不生气,反而会问明吕侯的喜好,将婢女赐给吕侯。那您这么冲过去告状,就是既得罪吕侯,又让董公觉得您不稳重,我是为您着想啊。”
韩今皱着眉,压了压火气:“陆君!我知道您是周全人,但这事不能像您那么想!”
他眯眼,眼神狠厉:“吕布杀了他的上官丁原,投靠董公。这种人,太胆大,养不熟!他今天敢在董公府里胡搞,明日呢?我必须禀报董公,就今夜!”
陆节蹙了蹙眉,拉过韩今的手,低声道:“吕布知道我们看见他在湖心亭了,他大约也有几分惊疑。他带了二十人进城赴宴,他的并州军就在洛阳城外。您不要轻举妄动。等宴会结束,吕布回了客院歇下,过上半个时辰,您再面见董公。可好?”
韩今悚然一惊,反握住陆节的手:“您确实周全,我光顾着生气,忘了他还有军队,忘了兵变这种事。我听您的,等吕布睡了,我就去寻董公。”
屋里静悄悄,陆节无力地靠着竹简瘫坐,荀彧的事已经被他忘了个干净,如今盘旋在他心头的是董卓和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