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久久不语,忽而洒然笑道:“嗐,这些世间俗事,我早已不予理睬。我做过县令、当过济南相、如今又是典军校尉,既已做到了二千石高位,也是时候返乡、颐养天年了。”
陆节攥了攥拳,他有点难以启齿。
曹操眯眼,莞尔:“幼朴,你我之间,何事不可谈?”
陆节抿唇:“近来,庙堂压了许多官员的辞表,因为诸公怀疑京城官员与州郡有勾联,有意严查。为了防止生变,洛阳周边的关隘皆是董公亲自部署。把守关隘的将士们从苦寒的凉州来,一见到装满财货的车队,就忍不住怀疑庙堂公卿克扣了他们的军饷、肥了私囊。”
他抬头:“即使有过关文书,带着大队车马也一定会和守军生出是非。若曹公想返乡,望您留意,最好轻装简行上路。”
曹操瞳孔微缩,轻声问:“我能返乡?”
陆节欲言又止,之前顾茂与他提过曹操的请托,他琢磨了许久。上次曹嵩的事,他感觉他帮了个倒忙,他有点想弥补。只是……
曹操望着陆节,失笑:“幼朴,如今我已经将功名利禄抛之脑后,只想着回到谯县,过儿女绕膝的生活。你有何话?请直言。”
陆节轻咳几声:“洛阳粮账的事,横跨十数年,涉及庙堂与州郡,牵涉无数人,是一笔查不清的烂账。如今,庙堂只能止损了。曹侯巨富,洛阳人尽皆知。曹侯既已离京访友、闲云野鹤去了。不如曹公代曹侯做主,将曹家的浮财捐一些给庙堂?”
曹操心头一梗,他脑海浮现出躲在城西的曹嵩。董卓果然盯上了他阿父的家财。曹操内心又羞又怒。
他压下情绪,刚要接话。
陆节注视着曹操,轻声问:“您想去哪个州做郡守?”
曹操眼睛忘了眨。
陆节尴尬道:“曹公,我真的不是搞卖官鬻爵,而是曹家的家财,真运不出去。而返乡的事,庙堂没有批别人的请辞,也不好批您的。如果您将家财献给庙堂,庙堂嘉奖您的忠孝,或许可以给您一个郡守之位。”
曹操舔了舔嘴唇:“幼朴以为我适合哪个郡?”
陆节盘算道:“豫州、兖州这种天下腹心,您去不了,因为您与袁本初有关系嘛。我想了想,幽州太苦寒,徐州没有空位子,东莱郡如何?此郡虽然在青州,但它却没有青州其他郡国那么乱。东莱偏僻,庙堂的防范不会那么重。您或许可以带着家眷赴任。”
曹操眨眨眼,试探地问:“冀州呢?”
陆节连忙摇头:“袁太傅一封信就能让冀州送来粮食,庙堂上下正关注冀州呢,您别掺和了。”
曹操笑了,忽然感觉刮到耳边的呼呼的风,是那么顺耳。
陆节心里终究别扭,他匆匆行礼,抱着竹简就要离开。
曹操上前拦了一步,低声道:“幼朴,分发军服亦不是司空府户曹的职责。”
陆节垂眸。
曹操认真地说:“在庙堂做官,名实相符最要紧。司空府的长史之位目前是空缺的,长史是属吏之首。若你是长史,插手各营的事务,勉强说得过去。”
陆节掐着手心:“曹公,我不想争抢官位。”
曹操抬眸:“你在吴郡时,自然不用争,你的姓氏会替你争,县令、郡守会主动征辟你。你来洛阳,原本也不用争,你的三叔会替你争。但现在,你必须自己给自己争。你已经卷入了将领们的纷争,你就得在董公面前争。”
陆节喉咙哽住:“曹公好心,我懂。”
他躬身一拜,离开了。
曹操看着陆节走进军帐,轻笑摇头。
军帐里,甲士好奇:“陆君,您是敲了曹家一笔吗?”
陆节哭笑不得:“曹公是给庙堂捐献。”
甲士理所当然:“庙堂是董公的啊!”
陆节笑了笑,不再接话,问道:“我看你听我和曹公说洛阳雅言,很轻松。你会说了吗?”
甲士不屑:“洛阳人的话有什么难的?我早学会了。陆君,您听着啊!”
陆节研磨,提笔,听着甲士带着凉州乡音的洛阳话,莞尔一笑。方才与曹操谈话的沉重感,消散了许多。
日暮,步广里,曹家
丁夫人不敢置信:“孟德,这样就成了吗?”
曹操颔首:“陆幼朴虽年轻,但性子稳。他既说出口,大约是能办成的。”
丁夫人含泪笑着,捂着嘴:“就这么容易?凉州人那么凶,说抄家就抄家,说下狱就下狱。前些日子那场宫变,司空府竟然将所有的黄门侍郎全部下狱,根本不查问,荀氏子弟都被关了呢。”
曹操沉默一瞬,眼神复杂:“庙堂终究是人的庙堂。凉州军如今是当权者,自然既能将人下狱,又能解了我的危局。”
丁夫人困惑:“这个陆幼朴,在董卓麾下,到底是什么地位?什么官?”
曹操闻言,瞬间想起陆节对幽州、徐州、青州、冀州的了解。
他暗叹:“我隐约感觉,他能看司空府的所有竹简。”
丁夫人品味这句话。
曹操抬头,望了眼袁氏府邸的方向,袁本初该怎么办?
他捏了捏眉心,收回目光。
罢了,他今日先为自己高兴一下。
曹操晃悠着进了内室,爬上榻,终于可以歇歇。
他头一歪,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