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丁夫人来了家里,想请你在董卓面前说句话。曹孟德想外放当郡守。”顾茂的身体前倾,盯着陆节,“你回去留意一下,应该有不少官员上表请辞,其中应该有名门子弟,他们回到州郡,会做什么?”
陆节皱紧眉头,难以置信:“董公只是权臣,又不是造反!倘若州郡起兵,是要另立庙堂吗?”
顾茂松了口气:“幸好你依然反应快,没有被权位迷了眼。”
“我得到什么权位了?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官,军中的一个主簿?司空府的户曹?”陆节不高兴,“州郡和庙堂离心离德,税粮不送,坞堡林立,黄巾余部还四处流窜,庙堂正是需要武力弹压州郡的时候!凉州军明明可以做汉室手中刀,有何不可?”
顾茂被气笑了:“陆幼朴,你真是在其位谋其政?你在吴县,抱怨庙堂摊派,在洛阳,埋怨州郡不送税?即使你真想依靠凉州军的刀、压服州郡,你也得想想州郡的士族服不服凉州人主政!”
她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倘若是去年的你,在吴县听说凉州军冲入洛阳、清君侧、搞兵变,你会怎么想?”
陆节血气上涌,眉眼通红,避开顾茂的视线,冷哼:“那也是袁绍、袁术先用军队搞宫变,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先坏了规矩!他们搞诛宦,杀了两千多人!里面甚至有低级官员被误杀!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袁绍说无胡须者皆可杀!”
室内安静下来,良久,顾茂闭了闭眼,“我终于明白,为何天子忌惮士人,为何想成大事者必须拉拢士人。幼朴,若有一日,由你、或者由你的门生故旧,来书写这段历史,那么,后人看到的会大不一样。”
“史官要秉笔直书!这是先贤教导的!”陆节怒道。
“为尊者讳,也是先贤教导的!我不是说颠倒黑白这种低劣的伎俩,而是书写时,先写功?还是先写过?笔法是同情的?还是轻视的?这才是门道!”顾茂挑眉。
陆节咬了咬牙,端起汤盏,将已经凉了的水一饮而尽,他起身:“我又不是清流,史书轮不着我写!”
语罢,拂袖而去。
少顷,顾愫急忙进来:“维夏,我看幼朴离开的步伐急促,也没和我打招呼,你们吵架了?”
“姑母放心,没有。”顾茂跌坐莞席,心烦意乱。
顾愫皱眉:“何必瞒我?是不是幼朴在外不顺?你得好好抚慰他,他真的不容易。陆氏是吴地名门,幼朴一个好好的士族子弟,如今被迫在武夫手下讨生活 ,不知要受多少冷眼。”
顾茂无语,陆节真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她委实没想到他会这样。
陆节走出家门,就看到军士涌入里巷深处,这是去抄没郑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继续忙碌。
直到下午,辰时末
陆节带着记载了二十三处宅院的竹简进了司空府,董卓接过来,仔细看。
之前他已经用十常侍的宅院赏过心腹,这一批宅院得赏给别的军将,怎么赏呢?
陆节坐在一边等着,无意间瞥到放在右侧案几上的竹简,这是尚书台送来的,他伸手轻轻拨了拨,蹙眉,有这么多人要辞官?
董卓似有所觉,抬眸:“那些是周毖看过的,我还没来得及过目,你想看?”
陆节连忙摇头:“董公恕罪,这些是官员的辞表,在下不该看。”
“请辞?我明年的军粮还没凑够呢,谁允许他们跑?”董卓不屑。
他顿了顿:“周毖与我说,名门子弟淡泊名利,都爱做隐士,所以想回乡隐居,你认为呢?”
陆节的心一瞬间被揪紧,少顷,他听见自己说:“在下有异议。”
董卓挑眉,轻笑:“我也有。”
此时的步广里,曹家
袁绍一身锦袍,曹操蹙眉:“本初,怎么不换素衣?素衣能避人耳目。”
“你穿素衣或许能避人耳目,我不行。袁家门口,就没断过盯梢的西凉狗。”袁绍面色发沉。
曹操垂眸:“本初寻我何事?”
“如今,我危险,孟德你也危险。今天董卓抄了郑家,郑家是袁家、曹家的前车之鉴啊!”袁绍望了望屋外的雪,“这样的时节,如何能逃出洛阳?可我真怕我们看不到来年春天。今日,我叔父又被董卓叫去问话、催粮。”
他面色泛白:“你知道董卓说了什么吗?他说,袁氏虽是四世三公,但我叔父莫要有恃无恐,他董卓虽然被袁氏的名头吓着了,不敢诛族,但可以一个一个的杀。太仓失火时,执金吾是袁氏旁系子弟。董卓说,如果州郡的粮食迟迟不到,他就该再查查太仓失火了。”
袁绍看向曹操:“孟德,你的阿父曹侯,可是巨富,洛阳人人知晓。”
曹操眼眸一颤,蓦然笑了:“本初,你是我的至交,你最懂我,我确实恨极了董卓,不必你提醒。你想怎么做?与我说来。”
“陆幼朴,很得董卓信重,他能近董卓的身。我记得你与他有交情,不如你劝他迷途知返、刺杀董卓?事成后,吴县陆氏必为士林景仰!”袁绍眯眼。
曹操眨了眨眼,荒谬之感涌上心头,纵使董卓被杀,凶悍的凉州诸将又该如何收服?即使陆节得手,他必然身死,他的妻子、他的叔父一家能不能躲过凉州兵的报复,还得依靠袁氏的诚意……然后,袁绍现在要他去劝陆节?
曹操强忍骂人的冲动,他若真去游说陆节,万一陆节将他交给董卓,袁本初能救他?!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