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令的配合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程栅呢?
面对顾茂这个疑惑,陆节微笑:“程郡守带了幼子来赴任,这位程公子嗜好鱼脍,在张家的画舫上玩了两天,吃了数不清的珍鱼。听闻他回到郡府一劝,程郡守就答应了。”
顾茂默然无语。
陆节拉着顾茂的手,在庭院踱步,仰望着月光下的槐树:“此去洛阳,需要一门客,陈祈想要跟随,不若就定他吧?”
“县廷陈金曹的族人?”顾茂回想一下。
“对。他是陈金曹的从弟,身手好,懂礼仪。我阿父派人往洛阳去探路时,陈祈就在队伍里,他会说洛阳雅言,熟悉来往路程,会看舆图。”陆节评价道。
顾茂同意:“好,就选他。我记得他是在陆氏族学长大的。”
“是啊,他是陆氏的门生。我喜欢这个人,将来若有机会,自然要举荐他为官为吏。”陆节笑道。
顾茂嗯了一声,提拔门生,是应有之道。
她摸着槐树的树干:“幼朴,我们走后,桉儿、攸儿会哭吗?”
陆节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道:“我会给一双儿女挣来体面。陆氏生养了我,离乡求官,反哺家族,荫庇子侄,是我的责任。
顾茂微微点头,凝视面前的槐树,她和陆节几时能回到这里?
陆康听说陆节在准备行囊,再次踏入永福里。
他问:“幼朴,何时启程?”
陆节笑道:“待吴郡的算赋口钱装船,我和维夏就跟着出发了。”
陆康沉默片刻:“我自及冠起,就一直在外做官,对吴郡很不了解。幼朴,你能与我说句实话吗?吴郡的税赋有多少留在了本地?”
陆节敛眸,斟酌片刻:“从叔,算赋、口钱、田租,这些正税,吴郡交了。临时征调、修宫钱这些庙堂另收的税,吴郡也交了很多。从叔,您可以去乡野转转、去市肆逛逛,吴郡百姓的生活比起五六年前,差了太多。和您少时记忆里的吴县,大约是根本没法比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说透:“从叔,庙堂要活,吴郡也要活。您不需要担心陆氏僭越,吴郡这么大,那么多县令、县尉,都是朝廷命官。陆氏不可能一手遮天,也不敢。”
陆康面有动容,但很快,他说:“那吴县的陆、顾、朱、张,这四姓富庶吗?”
话刚出口,他后悔这么问了,低下头。
陆节亦没有回答,他拱手:“从叔,您即将赴任庐江太守,庐江郡的形势比吴郡更复杂,彼处豪强互相倾轧、官府式微,甚至某些道路也被私人控制、收取财货。您得在吴县多招募一些门客、挑选勇武的部曲,带上他们去赴任,要不然很容易被庐江的豪强辖制。”
陆康苦笑:“程栅也带了几十人来,似乎毫无作用。”
“他是买官上位的豪强。而您出自吴县陆氏。”陆节垂眸。
陆康沉默地点头,他终究得倚靠家族。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名帖,交给陆节。
陆节打开查看,是陆康在豫州、洛阳的几位好友的名帖。
陆康叮嘱:“若遇到困难,他们或许能帮到你。幼朴,一路小心。”
陆节伏地拜谢。
陆康犹豫一下,没有去见陆笏,直接走出宅院。
他跨过门槛,怔住,陆笏正在外面,二人对视。
良久,陆笏叹气:“季宁,吴县四姓世代联姻,同进同退,外来的郡守是比较难做。但庐江不同,那里的豪强、士族争斗不休,你能找到插手的缝隙、能坐稳庐江太守的位子。”
陆康嘴唇颤动,声音有点哑:“嗯。多谢堂兄。吴郡,有没有豪强想作乱?
“有。”陆笏点头,“之前有两家外县豪强想搅乱吴县的市肆,被我们逼退了。但是他们武力抗税的苗头已经很明显,今年吴郡从他们身上怕是收不到税了。”
“不能惩戒彼辈、以儆效尤吗?”陆康连忙问。
陆笏笑容苦涩:“如何惩戒?郡府的钱粮、兵力都不足,如果吴县的大姓代官府去惩戒……这一步不能迈出去。季宁,庐江不是桂阳,桂阳郡偏僻,那里的富户好摆弄,你去了庐江后,如果要整治豪强,得斟酌再斟酌。千万不敢逼反庐江的豪族,让庐江彻底混乱起来,那样,庙堂会降罪于你。”
“堂兄的教诲,我记下了。”陆康郑重点头,“幼朴即将远行,子豫虽在,但尚未能担起宗族,您保重。”
陆笏缓缓颔首,望了眼天。很快,这夏季就要结束,很快,装载算赋、口钱的吴郡官船就要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