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想了想,蹙眉:“若是临终托付,从叔怕是不会愿意将陆议放在吴县。”
朱蕖眨眨眸,抚掌而叹:“弟妹说到点子上了。我方才帮着婆母劝从叔母,又想着让子豫劝一下从叔,让他们留下陆议,我挺喜欢这个小孩呢。听你说起这个,我觉得没戏了,从叔这人重诺。”
顾茂默默点头,看着庭院中的陆议,她忽然问:“嫂嫂,我真的要陪幼朴去洛阳吗?”
“哎呦,弟妹,我实在是说话不过心,明知道你和幼朴要离家远行,却在这里与你说什么……桉儿和攸儿是待在自己家,不仅有祖父母,还有我和子豫,更甭说你娘家就在隔壁,你放心地和幼朴走!”朱蕖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懊恼。
顾茂紧抿唇,即使陆节在洛阳的求官、履职一切顺利,她何时能再见到一双儿女?又何时能再返乡见到吴县熟悉的一切?
朱蕖眉头打结,着急问:“维夏,我难道真让你动摇了?你不去了?”
顾茂望着热闹的庭院,安静了一会儿,摇头:“我本就有所迟疑,不是嫂嫂让我动摇。但是我依然会与幼朴同往洛阳。”
毕竟,她知道吴郡大体上是安全的,即使有些动荡,桉儿、攸儿在宗族的庇佑下,应会平安无事。
而陆节要去的洛阳,现在就是个不安生的地方,她试着劝过陆节,甚至直言她对洛阳有不好的预感,可没用,真的没用。顾陆两族如今仍有子弟散落在一些州郡为官,陆节打定主意赴洛,她只能随他同去、见机行事了。
朱蕖松了一口气,笑道:“家里会给你们勇武的部曲,有他们护着,在哪里都无虞。”
“九月初,吴郡的算赋口钱要装船输送至洛阳,不若我和幼朴跟着船队走?与官府的船队同行比带着部曲独自上路,更安全吧?”顾茂忽然问道。
朱蕖琢磨了一下,皱眉:“只要带够人手,你们何时走都可以啊。”
顾茂沉思片刻,说道:“我想轻装简行。”
朱蕖惊讶:“啊?!”
庭院里热烈的欢呼声起,陆铮的从兄赢了角抵,陆铮不恼,同样哈哈大笑,孩子们抱起蹴鞠,拿起纸鸢,往永福里的深处跑去,彼处宽敞,可以肆意玩耍。
顾茂静静地听着孩童的笑声远去,她怀里的陆绩拍着小手,叫起来:“我也去!”
日暮夕阳,庭院美得柔和。
这太阳的余晖洒落进陆笏的书斋,书斋的气氛却并不美妙。
陆谦悄悄抬眼看向陆笏,又看向陆康,心里压抑得紧。
陆康却将目光对准陆谦:“子豫为何辞了句章县长一职?”
陆谦一怔,苦笑:“侄儿无能,压制不了豪强,庇佑不了百姓,心灰意冷。”
“些许豪强,有何可惧?彼辈只知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毫无远见,所倚仗者唯有武力。长官只须分而治之,诛灭一家,其余便会噤若寒蝉。”陆康语气沉稳。
陆谦垂头。
陆笏挥手,陆谦起身退下。
陆康转而看陆笏。
陆笏忽而笑道:“你陆季宁是能臣,早年任县令时,就曾打退叛军,但并不是人人皆有军事才华,子豫确然无能。”
陆康看了面前的堂兄一眼,移开视线:“陆氏世受国恩,应当恪守律令,尽忠王事。”
“是耶!故而幼朴即将赴洛,向天子尽忠。”陆笏脸色肃穆。
陆康心头火起,硬邦邦道:“庙堂缺钱,天下皆知,吴郡如此富庶,实在不妥。”
环首刀是制式兵械,如今的郡县应付庙堂征税是筋疲力竭,发放郡兵的粮饷都成了麻烦事,哪有余力打造兵器?多有郡府兵手中只拿着一根木棍。吴县城门的环首刀让陆康觉得刺眼。
陆笏苦涩:“季宁,你经年在外当官,怕是忘了家乡曾经的样子,如今的吴县萧瑟落魄得很。每年的三月三上巳节,孩童会依例将煮熟的鸡蛋放入湖中,任其漂至下游,被人拾取,意为吉祥,可今年的湖中鸡蛋寥寥,百姓穷困至此,你如何能说出‘富庶’二字?”
陆康豁然站起,咬紧牙关,拂袖而去。
陆笏挺直的身板渐渐松懈下来,怔怔望着夕阳,他还是士人吗?
守在门外的陆谦再次入内,看到陆笏眼角的湿润,低下头,酸涩溢满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