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案几旁,拿起竹简,将思绪沉入书中,忽然想起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以农业为主要税基的王朝,一旦战事连绵,庙堂开始加税,情况可能就不妙了。洛阳庙堂在凉州砸下了太多钱粮啊。
次日,回廊里,朱蕖匆匆而来,顾茂心情微妙,她问:“嫂嫂在收纳流民?”
朱蕖额头都是汗珠:“是呀,婆母方才交待我办的,我刚去看了,都是从北边过来的流民,没户籍没路引,全是黑户,在县城外盘桓有些日子了,把他们聚到一起后,我粗略一看,起码三百人,要说这些人也是命大,抛家舍业,竟然还真的跑来我们吴郡了。”
“他们怎么过得长江?”顾茂蹙眉。
朱蕖撇嘴:“有那黑了心的商人,专门挣这个将北人送过长江渡口的钱,要价可高呢,纵使原本是个富户,经这么一盘剥,也快身无分文了。”
“光是商人怎么可能敢这么做?必定是和九江郡的官府勾结。”顾茂声音沉沉。
朱蕖一拍廊柱:“哎,你说得有理!绝对是北边的郡县坑我们吴郡。放过来一群流民,他们没吃没喝,不得祸害吴县乡亲?”
她想起正事:“弟妹,你的陪嫁不是有一支船队吗?借给我用用,我尽快用船把流民送到隔壁县,彼处有荒地,让他们开荒去。”
顾茂当即回房,取了印信交给朱蕖。
看着朱蕖离开,顾茂后知后觉,这些流民岂不是就成了陆氏的依附民?
陆礼走进庭院 ,眼睛一亮:“堂嫂,正好您在这儿,省得人传话了,我要把您家的马匹牵走。”
“这儿只有五匹马,还有个半大马驹,是铮儿用的。礼弟都要吗?”
“马驹就算了,那五匹马我都要!刚刚伯父给我传话,让我带人将都乡巡视一遍,若有流民,带回县廷。不能让这些人乱窜。”陆礼答道。
顾茂点头,仆人引着陆礼去马厩。
日暮,陆笏、陆节都没回家,反倒是顾向和顾撰来了。
顾向不悦:“都乡是郡府、县廷所在,流民在县城近郊徘徊,亦是在都乡下辖内。郡府、县廷直到今日才知晓,这是怎么办事的?”
“流民并不是全聚在一起,多是十几二十人结伴,乡里的亭长没有第一时间报上来。”顾茂心烦意乱。
顾向生气:“今日是数百流民没发现,明日呢?郡府、县廷的安全怎么保障?倘若官府受到冲击,吴郡失序,便是盗贼、匪类、豪强的嚣张之日!”
“您又不是不知道?庙堂的规矩,边郡可以常备军队,吴郡是内地郡,没有正经郡兵,只有郡府那几十上百的吏兵,更别说那什么巡逻骑士,根本没马,陆礼还得从永福里现筹马匹。郡府就这么点武力,能怎么管?”顾茂皱眉。
眼看父女二人要吵,顾撰连忙道:“哎呀,叔父,维夏,这又没起什么大乱子,何必动气?郡府、县廷确有失察,但护卫乡梓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依我瞧,这是九江郡的罪过啊,他们没能守好渡口,我们或许可以向刺史府陈情?”
顾向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然!我吴郡岂是可欺的?这官司,便是打到庙堂,吴郡也不惧!”
此时的郡府,刚到任两天的程栅沉默地旁观着。
陆笏坐在程栅下首,正与郡府列曹商谈事宜,刘县令、陆节亦在列。
待安排完毕,陆笏脸上浮现惭愧之色:“马郡守离任后,我蒙诸位厚爱,暂管郡府,不料出此纰漏,实在愧对大家。这皆是老朽一人之过,与诸位无关,更不与县廷的年轻子弟们相干。”
话落,他笔直的腰板弯下来,向在座众人拱手。
程栅正打量陆笏,郡府的功曹史、主簿、金曹、户曹已经依次开口,劝慰陆笏。主簿甚至归咎于己,羞愧地要辞任,被众人连忙劝住。
刘县令附和两句后,连忙问陆笏:“是否该增派人手把守吴县城门?”
陆笏当即道:“明日,我亲往拜会吴县父老,请他们派出忠勇的子弟,戍卫吴县。我陆笏将献出二千石粮食,充作勇士的犒赏。”
刘县令肃然起敬:“陆君深明大义,如此,吴县百姓必可得安寝!”
其余众人亦是称赞,反倒是陆节始终沉默,担任兵马掾的陆禾亦不作声,陆笏并不需要他们站台。
程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郡府,有他没他,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