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蕖眼睛转了转,轻哼:“一会儿再说吧,我得先消消气。”
她倚在槐树上,眯起眼睛,没有再想开口的意思。
顾茂有些踌躇,有点想去看看陆缈,又没想好怎么和小姑娘说。
她正犹豫的时候,看见魏涓从前堂出来,回了客房。
顾茂和朱蕖说了一声,先往前堂去了。她跨过门槛,给贺伊行礼。
贺伊颔首:“坐吧。”
顾茂入席,贺伊表情烦恼:“这个魏涓啊,她提出要修坞堡,结果我说让陆详督建,她又不乐意了。陆详踏实勤勉,谦和有礼,但他这位阿母却是这般,唉。”
“为何?”顾茂诧异。
贺伊无语:“我无意间说,幼朴是县功曹史,受县令信重,而那坞堡多有违制之处,故而幼朴就不出面了。然后魏涓立马就说陆详也不能出面。这人啊,真是……时曹和功曹史是一回事么?功曹史整日在县令身边,和郡府亦多有往来,幼朴若忙着操心家族的坞堡,不是凭白给外人指摘陆氏的把柄?”
顾茂若有所思:“所以坞堡要修,但得选合适的族人出面。”
贺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不止坞堡要选妥当人选,打造一批环首刀也该寻个合适的族人来办。”
顾茂怔住,怀疑自己的耳朵:“环首刀?族里要打造环首刀?”
“嗯,”贺伊眨了眨眼眸,意识到有点多说了,但也没太在意,“郡府、县廷的情况,外人不清楚,我们却是明白。郡守、县令这些官员换来换去,官府实际就在属吏们手中。陆氏、顾氏是仕宦之家,子弟奔着入仕庙堂去的。但吴郡有的家族可不是这样,他们的父祖没有做过正经的官,只在县乡经营,纯粹的地头蛇,对国朝感情极淡,眼见庙堂似乎力有不逮,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茂面有茫然:“这与环首刀何干?
贺伊瞥了她一眼:“吴县尚好,吴郡别的县,有些豪强已经有了蔑视官府、以武力抗税的苗头,而官府却是虚弱……倘若有一天,吴郡有豪族以武力逞凶,陆氏不能束手无策,必须未雨绸缪,提前打造环首刀。”
顾茂听着听着,眉头紧皱:“彼辈私蓄武力,陆氏若效仿,岂不与其再无二致?”
“陆氏打造环首刀,是为自保,甚至是为了在吴郡出现叛乱时,助官府弹压不臣。你怎能将陆氏与那般豪强混为一谈?”贺伊不悦。
顾茂自觉失言,低头:“儿知错,请阿母责罚。”
贺伊板着脸:“以后务必谨言慎行。”
“谨遵阿母教诲。”顾茂起身行礼。
晚间,陆笏从郡府回家,贺伊站在丈夫身旁,语气中带着忧虑:“文信,又建坞堡,又打造环首刀,万一官府怪罪?这毕竟违背律令啊。”
别看白日她干脆利落地训顾茂,其实贺伊心里也打鼓。
陆笏的手顿了顿,轻叹:“我何尝不知庙堂律令?陆氏代代有子弟为官,世受国恩,我又何尝不愿庙堂强盛?可如今这情势,天下确有乱象,郡府、县廷的权威日衰,万一有一日,官府权威再护不住陆氏,陆氏得自己护住自己。坞堡、环首刀,皆是为了自保。”
贺伊默然。
四日后,永福里,顾向在自家门口,堵住了从郡府回来的陆笏。
陆笏无奈:“仲行,有事寻我?怎么不进家里坐着等?”
顾向冷哼:“文信兄,听说你想购入精铁?”
“我昨日才问了铁官掾,今日你就知道了,仲行消息灵通。”陆笏浅笑。
顾向扯了扯唇:“铁官掾是我亲侄,你问他,我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陆笏心平气和:“仲行,我们先进家门再谈,站在这里,有失体面。去我家吧?我新得了蜂蜜,你尝尝。”
顾向眼眸动了动,闷不吭声,转身进了自己家。
陆笏也不在意,跟着进了顾家。
庭院里,顾向眉眼沉沉:“修坞堡,买精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欲行不轨之事!”
陆笏不以为然,轻笑:“仲行是知道我的,应该不会这么以为。再者,在当下,修坞堡,买精铁,招工匠,募青壮,几乎没有家族是一点不沾染。这些还算甚么稀奇事吗?”
顾向面沉如水:“可陆氏是士族,不是豪强!”
“按说天下盐铁应由庙堂把持,可自明章二帝以降,郡县多自设铁官。吴郡铁官掾是你侄,顾氏子弟、门生多有出任各县的铁市啬夫,顾氏难道没有精铁吗?顾氏不是士族吗?”陆笏微微眯眼。
顾向心头一滞,身形微晃,霎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