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边缘的废弃水源地勘察任务虽然顺利完成，但回到修复站后的第三天，一种诡异的氛围开始在指挥层内部蔓延。

源头正是沈序。

这位向来以钢铁般的意志和绝对理性的控制力著称的元帅，最近的状态极其反常。

深夜，修复站顶层的临时指挥所内，灯光昏暗。

沈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的电子笔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在他的身后，一道巨大的银白色虚影若隐若现。

那是他的精神体——雪豹。

但这只向来高傲、只在战斗或警戒状态下才会显形的猛兽，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尾巴烦躁地甩动着，每一次扫过墙壁，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火花。

“沈序？”

门口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

许昀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水源修复方案。他本来是想来汇报工作，却被房间里那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场吓得停在了原地。

听到许昀的声音，那只原本还在焦躁踱步的雪豹瞬间停了下来。它猛地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起，直勾勾地盯着许昀。

下一秒，雪豹竟然直接穿过了办公桌的阻隔，瞬间出现在许昀面前。

“哎！”许昀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差点端不稳。

巨大的雪豹并没有攻击他，而是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用毛茸茸的脸颊在许昀的腰侧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猫咪打呼噜的轰鸣声。那声音低沉而厚重，震得许昀胸腔都在微微发麻。

“这……这是怎么了？”许昀有些不知所措，他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沈序，“雪团……”

沈序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猩红尚未完全褪去。他看着那只几乎要把许昀圈在怀里的雪豹，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得厉害：“它……失控了。”

“失控？”

“最近三天，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沈序放下电子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力感，“以前只有在深度冥想或者高强度战斗时才会实体化，现在……连我吃饭、散步，甚至睡觉，它都要跑出来。”

许昀看着那只正用尾巴把自己缠得像个蚕宝宝一样的雪豹，忍不住笑：“看起来……它好像很缺乏安全感。”

“不仅仅是缺乏安全感。”沈序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是焦躁。一种无法控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焦躁。”

他走到许昀面前，高大的身影将许昀完全笼罩。

“许昀，”沈序看着他，目光灼灼，“只要靠近你，这种感觉就会减轻。”

许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什、什么？”

“我说，”沈序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只要你在旁边，我的头就不疼了，心里的那种……空虚感也会消失。”

雪豹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更加卖力地用脑袋蹭着许昀的手心，仿佛在无声地乞求抚摸。

许昀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病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豹头顶那撮柔软的毛发：“那……我们要不要去医疗中心看看？也许是在第九区受到了某种未知的辐射影响。”

沈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备车。”

-

第九区医疗中心是修复站附属的最高级别医疗机构，这里汇聚了联邦最顶尖的军医和神经学专家。

当沈序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进诊疗室时，整个楼层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元帅，请躺下。”

主任医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张，是联邦神经学领域的权威。他看着躺在检测舱内的沈序，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敬畏。

许昀站在隔离玻璃外，焦急地看着里面的情况。那只雪豹并没有进入检测舱，而是趴在许昀脚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舱内的沈序，只要沈序稍微动一下，它就会立刻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奇怪……”张医生看着光屏上跳动的数据。

“有什么问题吗？”沈序躺在舱内，声音冷冽。

“元帅，您的各项生理指标……完全正常。”张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确定，“心率、血压、脑波频率，甚至精神力储备量，都在最佳状态。从医学角度来说，您非常健康。”

“健康？”沈序冷笑一声，“如果我健康，为什么我的精神体无法收回？为什么我会出现间歇性的头痛和心悸？”

“这……”张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根据目前的检测，您的神经系统确实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但这并不是病理性的。更像是……更像是某种‘戒断反应’。”

“戒断反应？”许昀在玻璃外忍不住插嘴道，“您是说，元帅对某种物质上瘾了？”

张医生转过头，看着许昀，眼神古怪：“不，不是物质。根据数据分析，这种‘兴奋源’似乎与……环境有关。”

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元帅，您最近一次感到舒适，是在什么时候？”

沈序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画面。许昀端着牛奶站在门口，雪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那种久违的宁静感。

“在修复站。”沈序沉声道，“只要我在修复站范围内，症状就会减轻。一旦离开超过五十公里，那种焦躁感就会成倍增加。”

“这就对了。”张医生恍然大悟，“第九区虽然环境恶劣，但修复站经过许先生的治理，周围形成了一个独特的‘高活性生物场’。元帅，我推测，您的神经系统可能对这个‘生物场’产生了依赖。简单来说，您不是病了，您是……‘水土不服’的反向版。”

“反向版？”

“是的。”张医生解释道，“一般人离开舒适区会焦虑，但您是离开那个特定的‘场’就会生理性不适。这可能是因为您的精神力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而修复站的环境恰好能修补您的精神屏障。所以，您的精神体才会本能地寻找那个能给它提供‘养分’的源头。”

说到这里，张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玻璃外的许昀：“而且，许先生作为修复站的核心，他的精神力波动与这个‘场’是同步的。所以，元帅的精神体才会对他格外……亲近。”

沈序躺在检测舱里，听着医生的分析，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了许昀身上。

原来如此。

不是病，是依赖。

“那怎么治？”沈序坐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治？”张医生笑了，“元帅，这不需要治。这是身体在自我调节。最好的治疗方案就是——多待在修复站，多接触那个‘生物场’。至于精神体……随它去吧，等您的精神力彻底稳定了，它自然就会收回去了。”

沈序躺在检测舱内，目光穿过厚厚的隔离玻璃，牢牢锁住玻璃外那个正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许昀。

“元帅，您看……”张医生搓了搓手，看着沈序越来越深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请示，“治疗方案就是……呃，建议多待在修复站，多接触许先生。这对您的身体，尤其是精神力的稳定，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往常那种尖锐的、如同钢针穿刺般的隐痛，此刻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久违的、空旷而宁静的平和。

“知道了。”沈序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坐起身，动作利落地解开身上的检测贴片，翻身跃出了检测舱。

舱门滑开的瞬间，一直焦躁踱步的雪团立刻迈着优雅而迅捷的步伐冲了进来，庞大的身躯却极有分寸地停在沈序脚边，用大脑袋亲昵又急切地蹭了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确认般的呼噜声。

沈序的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顺手一般，落在了雪团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两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一脸紧张的医生和护卫，直接落在了许昀身上。

“走了。”沈序淡淡地说道，率先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许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上，还不忘回头对张医生和其他人小声嘱咐：“张医生，谢谢您！那个……报告要保密哦！”

张医生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冷峻威严，一个温润如玉，中间夹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雪豹，无奈又了然地摇了摇头，挥手让众人散去。

回去的路上，飞行器内一片寂静。

许昀坐在沈序对面，几次欲言又止。他看着沈序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例行体检回来的平静模样，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那个……沈序，”许昀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小小的，“医生说的话……你，你别太担心。虽然听起来是有点……奇怪，但至少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对吧？”

沈序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许昀写满担忧的小脸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嗯，不是病。”

“那就好！”许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以后……你就多在修复站待着？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比如……多陪你待一会儿，或者，或者让你摸摸雪团之类的，都可以的！”

他语气真诚，毫无芥蒂，甚至带着点“既然对你有好处那就尽管用我”的单纯和慷慨。

沈序看着他这副全然信任、甚至有点“傻人有傻福”的模样。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许昀。”沈序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认真的平静，“医生说，我依赖的，是修复站那个独特的‘生物场’。但你也知道，雪团……它并不依赖那个场。”

许昀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元帅这话里的深意，只是乖巧地点头：“嗯，我知道呀，雪团是你的精神体，它当然最听你的话。”

沈序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知道他此刻还没完全领悟到自己话里的真正含义。

但他并不打算点破，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显现出绿色生机的第九区大地。

“所以，”沈序的声音，在寂静的机舱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以后，别离我太远。”

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