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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夜里坐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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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然看着他,唇边那点一直压着的笑意慢慢散开。他没有说“挨吧”,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把人更稳地接住了。阿蘸向来不太会把依赖说得太满,大多时候都是动作先过去,嘴上反而轻轻带开。可酒意、这座城、这一晚灯下的松,一层层叠到这里,终于让他很低很实地把这句说了出来。啵然自然知道它的分量。

桌上的酒还剩一半,外头街上的热闹却正好。灯落进玻璃,再从玻璃上反出去,整个夜像是被一层温温的光裹着。阿蘸靠在他肩边待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伸手去够那杯酒。啵然比他快一步,把杯子拿过去了:“够了。”

阿蘸抬眼看他,眉心很轻地拧了一下,带着一点很熟的、只有在啵然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小不讲理:“我还没喝完。”

“你再喝,回去路都走不稳。”

“那你扶我。”

这话出口以后,连阿蘸自己都静了一瞬,随即眼底就有了一点轻轻的笑。啵然看着他,像是也被这句难得明着来的赖劲逗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把杯子放回去,语气依旧很稳:“我什么时候没扶过你。”

阿蘸没接,只垂眼笑了,伸手把杯子拿回来,又抿了很小的一口。那一点酒意被他含得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脸颊便更热一点。啵然看着他这样,眼神愈发沉下去,手却还安安稳稳停在他后腰上,没有移开。

坐到后头,盘里的东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阿蘸本来就吃得少,真正进了肚子的没多少,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自然又都到了啵然面前。啵然不紧不慢地替他收尾,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阿蘸便懒懒地靠着,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整个人都带着一层很浅的、像被这座城慢慢化开的松。这样的阿蘸,并不常见。不是他说话变多了,也不是表情变得很亮,而是他整个人的棱角在这一晚都往里收了一层,露出来的是底下那点很软、很真、很需要人接着的东西。

他们离开的时候,街上的夜还在继续着热闹。

门一推开,外头那层烟火气便迎了上来。有人站在路边吃串,有人捧着纸碗喝汤,酒吧里又进了新的人,街尾还有歌声很淡地飘出来。阿蘸和啵然顺着街慢慢往回走,步子都不快。酒意在风里慢慢散开,灯一盏接一盏在眼前掠过去,成都这一晚像是永远也不会把谁赶回去。阿蘸走着走着,脚下忽然慢了一点,啵然便也跟着慢下来,手从后头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真晕了?”他低声问。

阿蘸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晕。”说完,像是觉得这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就是不想走快。”

啵然看着他,没有笑,只把手上的力道稳了一点。两个人在街边走着,路过一家卖冰粉的小摊,路过门口坐满人的火锅店,路过一个小酒馆里刚刚升起的第二轮音乐。人和灯都在,夜也正活着。他们明明走在人群里,却第一次并不觉得自己也必须时时记着“该怎么走”。阿蘸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顺势搭到了啵然小臂上,没有太重,几乎像随手一碰。啵然却什么都没问,只让他这样搭着。

“在这儿,”阿蘸低声道,“挺容易忘了自己是谁。”

啵然偏头看他。

阿蘸没有看回去,只看着前头那一段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路,慢慢道:“不是说真忘了。就是……会忘了那些平时总得先记着的东西。”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啵然手臂上轻轻收了收,“像今晚这样坐着,我会真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这话比在店里那句“活得跟人一样”更轻,却更深。因为这里没有酒杯,没有灯,也没有周围热闹把话托着,只剩他们两个人走在夜里的成都街头,这句话便更像从心里慢慢流出来的。啵然听见以后,眼神沉了沉,随后便低声道:“你本来就是。”

阿蘸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北京那边可不这么觉得。”

啵然没接“北京”。那两个字一落下来,北边那条线便在夜里轻轻浮了一层。不是催,也不是压,只是像一根一直系在身后的线,被风一碰,终于又露出来一点。成都给他们的松是真松,今晚的酒、灯、夜食和并肩也都是真,可越真,便越知道这样的真一旦回了北京,会先被收走哪一层。阿蘸当然知道,啵然也知道。可这样的夜里,谁都不想先去把那根线拽紧。

他们回到院子的时候,外头街上的热闹还没散。

院门一关,声气便退到墙外,只剩一层很薄的底。院里灯不亮,刚好把木楼梯和廊下照出来。阿蘸没有立刻上楼,先站在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酒意到了这里已经很轻了,更多的是一种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回到自己这块地方上的松。啵然站在他身边,也没催。过了很久,阿蘸才低声道:“要是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

他说完,自己先静了一下。不是没分寸,也不是当真要把一切都丢在这里不管,而是这样的话在这样的夜里本来就会自己长出来。啵然听着,手慢慢抬起来,搭到了他背后,掌心隔着衣料轻轻压着,声音低而稳:“先把这些天待好。”

阿蘸没有反驳。他知道啵然说得是实话。先把这些日子待好,后头的路到了跟前再走。道理并不大,也不高,可偏偏是啵然这种时候最会说的话——不往远处讲,不替他画什么以后,只把眼前这一小段先接住。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脚下木板轻轻响了一声,很快又静了。回到房里以后,啵然先去拧了热毛巾,出来时阿蘸正坐在床边,头发有一点乱,眼里的酒意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层夜里坐久了之后很软的松。啵然把毛巾递过去,阿蘸没接,只抬眼看他,过了两秒,才低声道:“你帮我。”

这一句比前头在酒吧里那句“你扶我”更低,更像是从最熟的地方自然滑出来的。啵然看着他,也没有多说,只拿着毛巾走到他面前,轻轻盖上去,慢慢替他擦过脸侧和额角。毛巾带着热,压到皮肤上时,阿蘸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啵然动作不重,却很仔细,擦到耳后时,阿蘸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像有点痒,又像是在躲。啵然手上顿了一下,随后便低低笑了一声:“还怕痒。”

阿蘸没睁眼,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你手重。”

“我还没用力。”

“你就是重。”

啵然看着他这点醉意将散未散时才会露出来的小赖劲,眼底那层宠意几乎压不住,却仍旧只稳稳地接着:“行,我重。”

毛巾拿开以后,阿蘸抬手去碰啵然的手腕,没有多想,便那么抓住了,指尖沿着他的脉轻轻压着,也不说话。房里安静得很,外头街上的声气都退远了,院里那盏灯的光透过木格落进来,在地上压出一块很淡的影。阿蘸抓着他腕子的手没有松,过了很久,才低低地道:“你知道吗,我刚才坐在那儿的时候,真有一点不想回来了。”

啵然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一直很稳:“我知道。”

“不是不想回北京,”阿蘸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往外落,“也不是不想工作。就是……坐在那样一个地方,旁边有你,外头那么多人,谁也不看你,谁也不猜,你会觉得这样过一晚,真好。”他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好得都不想往后想。”

啵然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把另一只手覆到他手背上,低声道:“那今晚就别想。”

阿蘸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酒意退下去以后,最软的那一层还留在里面。过了片刻,他手上忽然一用力,把啵然往自己身前带了一点。这个动作不大,却很直接。啵然顺势往前迈了半步,几乎一下便到了他膝前。阿蘸抬起脸,额头轻轻抵到了他胸口上,整个人也跟着往前靠过去,像是终于把这一晚所有慢慢流出来的依赖都落到了实处。

啵然低头看了他片刻,手自然地落到他后颈和背上,把人稳稳收进怀里。不是抱得多紧,也不是哄,只是把这点重量接住了。阿蘸埋在他胸前,过了很久,才很低地说了一句:“你别总这么惯着我。”

啵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才低声回他:“我什么时候没惯着你。”

阿蘸听见,肩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被这句话正正碰到了心里。过了片刻,他才又小声道:“那你再惯一点。”

这句出来以后,连他自己都静住了。啵然也没立刻说话,只是把他后背很慢地顺了一下,随后低低“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却稳得很,像是把这一晚连同这几年一路走过来的所有东西都一起接住了。

窗外的夜还在,成都还亮着。街上大概还有人在喝酒,在吃夜宵,在说话,在慢慢走回去。可到了这间房里,到了啵然怀里,这些声气都已经退得很远。阿蘸靠着他,没有再动,像是终于把这一晚的松、这座城给的普通、还有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舍不得,都一起安放下来了。

过了很久,啵然才低声道:“去洗澡,早点睡。”

阿蘸没抬头,语气仍旧懒懒的:“你陪我。”

啵然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下去:“我哪次不是陪着你。”

阿蘸没再说话,只把额头在他胸前很轻地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却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软。啵然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把人从怀里带出来一些,低头看了看他被酒和灯熏得有些发热的脸,随后才俯身在他额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阿蘸整个人都跟着安静了。

这一晚,他们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是喝了点酒,吃了点东西,在灯下并肩坐了一会儿,在回来的路上慢慢走了一段,又在门关上的地方抱了一下。可也正因为只是这些,爱才显得更深。它不是靠情话和热闹撑起来的,也不是靠痛苦来证明的。它就是这样,从心里慢慢流出来,落到手上,落到肩上,落到一句“你扶我”“你帮我”“你再惯一点”里,落到啵然那句始终不重、却从来不落空的“我在”“行”“好”。

夜色一点一点往深里沉下去,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屋里的人已经靠得很近。成都给他们的这一晚,到这里才真正落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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