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一团，缩在沙发和墙角的缝隙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脸埋在膝盖里。

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上也是灰，整个人像从灰堆里刨出来的。牛仔裤的裤腿上破了一个口子，边缘是深色的——不是灰，是血，已经半干了，在惨白的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宋以青的脚步顿住片刻，来不及想更多，立刻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了一块小石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姜至抬起头，脸从膝盖后面露出来。他的脸上全是灰，泪痕把灰尘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像干涸的河床。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见了光，但看不清光后面的人影。

会是那些人吗？是一直追着自己跑的那几个男人吗？

姜至有点麻木地张了张嘴，像要尖叫，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能发出了半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气音。

那半声尖叫卡在嗓子里，剩下的全是气，嘶哑的、颤抖的、像被碾碎了的呼吸。

“姜至！”

宋以青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喊了出来，在安静的烂尾楼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震得回声在空旷的楼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害怕吓到姜至，他立刻压低放缓了声音，把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柔和但暗淡的光漫反射垂坠而下。

“姜至，是我，宋以青。”

姜至的瞳孔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是宋以青。

“宋以青……”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尾音还没落下，眼眶就红了，泪水涌上来，小痣被眼泪浸润，在黑暗中反射出幽微的光。

宋以青立刻冲过去，把姜至从那个角落里捞出来，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收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整的、是不是还在。

姜至的身体是凉的。在四月底的夜风里待了太久，凉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

他的手臂环上宋以青的脖子，手指攥着他后颈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埋在宋以青的颈窝里，眼泪温热，淌在宋以青的锁骨上，他却像是被烫了一下。

“宋以青……你怎么才来？”姜至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又哑又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好害怕……”

宋以青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把姜至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是因为后怕。

如果他今天没有开那个群聊语音，如果商应叙没有及时发现不对，如果他再晚来十分钟……

宋以青眼眶红了，不敢往下想。

他咬着嘴唇，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下去，但鼻尖和眼尾还是酸涩泛红。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我来晚了。”

姜至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地叫他的名字，像是要确认他真的是在这里，不是幻觉。

季序站在几步之外，手电筒的光照着地上，没有照向两个人。

他看着宋以青脊背发抖，肩膀耸动，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宋以青，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情绪藏在镜片后面的人，此刻像一面被凿穿的墙，所有的裂缝都暴露在外面，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先带他出去吧。”季序看了一眼姜至的腿，“裤腿上破了口子，还在渗血。最好赶紧去医院，或者叫家庭医生看看。”

宋以青低头看了一眼。姜至的牛仔裤腿上有好几处破口，最严重的那道在小腿外侧，布料被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是深色的，血已经半干了，但还在往外渗，颜色很深。

姜至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疼痛伴随着其他知觉回归，他现在已经陷入晕眩的状态。

宋以青想背他，刚一站起来就膝盖发软，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弯下腰，想把姜至扶起来，手臂也使不上力。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情绪爆发而挥霍一空。

“我来。”季序走过来，在姜至旁边蹲下，“上来。”

姜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伸手攀上了季序的肩膀。

季序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宋以青走在后面，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已经没有在控制了。

找到了。

总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