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脚步停住。
“什么……生日礼物?”
隐藏在眼罩后的视线缓慢沉下去。
真人没有回答五条悟的问题。
嘴角的缝合线随着笑容向两侧扯开,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红线依然缠着真人的四肢,看上去与先前没有区别。只有绷紧的暗红正在一寸寸失去张力。
无论是六眼看见的咒力,还是无间缚锁定的目标,都还停留在原处。
看上去,他已经没有余力反抗。
只有一小片藏在后背伤口里的灵魂悄然剥落。
它薄得像一层从伤口上脱落的皮,贴着真人身下的阴影滑进断墙,又沿着屋顶背面缓慢移动。
五条悟继续向他走去。
真人低着头,手掌按在胸前。
被血肉包裹的礼物盒藏在肋骨内侧,变形的盒角随着呼吸一下下刺进胸骨。
“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了解你吧?”
真人抬起眼睛。
五条悟脚步微顿。
藏在断墙背后的灵魂碎片已经开始变化。
肩膀收窄。
灰蓝色长发一寸寸变黑。
缝合线沉入皮肤。
真人曾经无数次触碰白川溯的灵魂。
修补她的神经,改变她的面孔,将自己的咒力留进她每一道裂缝。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白川溯原本的灵魂轮廓。
那片中空、薄得近乎只剩一层外壳的分身从断墙后站起身。
它变成了十年前的白川溯。
五条悟亲眼看着死在血泊里的白川溯。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五条悟身后传来。
“悟。”
声音很轻。
就在声音落下的瞬间,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极短的一点光。
却让屋顶上的两个人同时停住。
五条悟没有立即回头。
六眼已经先一步看见了来者。
暗红细线缠过“白川溯”的手腕,没入那具薄得近乎中空的灵魂。
六眼看得很清楚。
那是真人的咒力。
——可她在叫他。
他的身体仍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真人抬起头。
恰在此时,缠住他右臂的红线松弛了半寸。
真人没有用这段空隙逃走。
右臂骤然膨胀,骨骼刺破皮肤,化作一柄狭长骨刃。
他撕开红线,迎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
骨刃直指“白川溯”的心脏。
五条悟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挡在两人之间。
骨刃停在无下限前。
五条悟一手扣住真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向后伸去,将身后的“白川溯”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整个过程快得近乎本能。
直到五指扣住她的左腕,五条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可掌心里的手腕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细线穿过两人交叠的手指,在五条悟指间绕了半圈。
下一秒,“白川溯”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手指也随之松开。
她缓慢抬起脸。
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五条悟看见了属于真人的笑。
那一瞬间,真人的反攻才真正开始。
“白川溯”的左臂骤然裂开。
骨锥从无下限内侧刺出,穿透五条悟左肋。
黑色制服顷刻被鲜血浸透。
搭在五条悟肩头的右手化作数根锋利弯钩,沿着脸侧狠狠向上一扯。
黑色眼罩应声断裂。
布料飞入半空。
其中一根骨刃擦过太阳穴,在苍白皮肤上划开一道狭长血口。
缠在五条悟指间的那缕暗红也被骤然带起,擦过他的手背,勾进眼罩断裂的纤维深处。
五条悟的身体向前晃了一瞬。
下一秒,赫在两人之间爆发。
伪装成白川溯的灵魂碎片被正面轰飞,白色衣袍在赤红光芒中撕裂。那张熟悉的脸从中央崩开,黑发脱落,缝合线从皮肤下翻出,重新变回一团扭曲的灰蓝血肉。
真人的本体趁机向后退去。
他落在断墙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骨刃上的血。
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穿过无下限。
————
白川溯进入了一面没有边界的镜海。
没有风。
没有波浪。
也没有映出她。
她试着收拢手指。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根暗红细线从腕间延伸出去,穿过水面,消失在无法看见的远处。
她伸出手。
指尖落上水面时,也能激起真实的涟漪。
水面上方,五条悟站在断裂的屋顶。
白发被风掀起。黑色制服已经被鲜血浸透,骨锥从左肋穿出,断裂的眼罩翻滚着落进碎石。
反转术式从五条悟体内亮起。
被刺穿的肌肉与血管重新连接,太阳穴旁的伤口也在收拢。
只有流出的血没有消失,一道鲜红顺着他的脸侧滑下,经过下颌,落上制服领口。
几秒后,□□上再也找不到被刺穿的痕迹。
可在镜海映出的灵魂轮廓里,五条悟左肋伤口的位置,暴露出一个清晰的空洞。
没有血,也没有撕裂的边缘。
而是完整的灵魂轮廓中,凭空缺失了一块。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东西。
白川溯怔怔看着那个空洞。
五条悟仍站得笔直。
白发被风吹向脑后,完全暴露的六眼冰冷而明亮。除了脸侧尚未干涸的血,没有任何痕迹能够证明他刚刚被人刺穿。
可那个空洞如此清晰。
白川溯的指尖穿过冰冷的镜面,轻轻碰上那块缺失的边缘。
心口骤然收紧。
不是她在疼。
那股疼痛沉在一个太深、太久,连五条悟自己都不再触碰的地方。
腕间的红绳剧烈震颤。
镜海骤然荡开。
第一圈波纹推来一间倾斜的办公室。
倒放的书悬在半空,拆掉一半的咖啡因片与冷透的咖啡缓慢漂浮。
五条悟听着她毫无起伏的读书声,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开,最终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睡着。
只有失去意识以后,他才允许身体承认疲惫。
办公室像一只被折起的纸盒,向水面下坠去。
第二圈波纹越过白川溯脚边。
刺眼的顶灯在远处亮起。
五条悟穿着白色浴袍坐在床沿,面对闯入房间的杀手,脸上带着轻慢而危险的笑。他用最平静的声音威胁所有人,仿佛高热、疼痛和濒临崩溃的神经都不存在。
没有人看见浴袍下不断痉挛的身体。
门关上的瞬间,五条悟终于允许自己倒下来。
意识彻底模糊以后,他在昏沉中握住她的手,将那只手贴上滚烫的脸侧。
那一夜,他睡得安稳。
可等到天亮,他依然会重新戴上眼罩,重新成为不需要任何人支撑的最强。
房间坠入水下。
最后一圈波纹穿过整片镜海。
烟花倒映在水底,一块烤焦的黄油土豆躺在纸碗中央。
五条悟将炼乳一层层挤上去,直到浓稠的甜味彻底盖住焦黑。
“看不见焦掉的部分,不就等于没有焦?”
他把完好的那一半推给白川溯,自己吃掉焦黑的部分。
眉头只皱了一瞬。
下一秒,他便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焦糖风味。”
纸碗开始在涟漪中融化。
白色炼乳沿水面迅速铺开。
白川溯的指尖仍停在那块空洞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