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伤口的撕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有些毁灭,却发生在绝对的寂静之中。
周六下午,林晓阳刷到本地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涉嫌非法拘禁、虐待的特训机构被警方依法查处,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受害者已妥善安置并接受体检与心理干预”。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办案民警的短信弹出:“林同学,感谢你的举报与配合,涉案机构已被查处。”
看到消息和短信的瞬间,林晓阳猛地从书桌前站起,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举报成功的释然,更有对陈野的急切与担忧。他反复确认新闻里医院的背景,确认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后,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赶,脚步快得几乎踉跄,连鞋都差点穿反。
刚刚赶到医院门口,便看到陈野正被父母搀扶着准备上车返乡,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照不进笼罩在陈野身上的死寂。
林晓阳的脚步顿住,目光死死锁在陈野身上,喉咙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人,比之前在派出所里看到的更加憔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陈野没有自己走路,双脚只是在地面拖沓着,轻飘飘的,像是没有力气支撑身体。每迈出微小的一步,都像是要耗尽这具躯壳里仅存的一丝生气。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派出所时的嚣张与戾气,只剩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
林晓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光线骤然照亮陈野从过长袖口里露出的小半截手腕。那一刻,他的大脑里发出一声轰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曾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初中的夏天,两人在树荫下分一瓶冰可乐,陈野的手腕上带着玩滑板留下的擦伤,却笑得张扬,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我罩你”;初二时,他曾劝陈野好好读书,一起考重点高中,却被陈野嘴硬地骂了一句“你少假惺惺”。那时候他只觉得陈野无可救药,转身就走,彻底划清了界限,林晓阳此刻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陈野的目光茫然而机械地扫过前方,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片虚无,直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与林晓阳通红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林晓阳终于清晰地看清了陈野的眼睛。此刻,陈野的双眼就像两口在沙漠深处彻底干涸、被风沙掩埋了数百年的枯井,深不见底,空洞得让人看一眼便会感到灵魂深处的心慌与绝望。
那里面没有了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光亮,没有了怨恨,没有了嫉妒,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正常情绪。只有一片被极限摧毁后留下的死寂荒芜,而在那片荒芜的最深处,只残存着一丝如同惊弓之鸟般、对所有外界注视都本能感到惊惧的微弱残影。
林晓阳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就在这时,陈野那僵硬如木偶般的身体,几不可察却极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那原本毫无焦点的目光,在接触到林晓阳的瞬间,干涸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击碎了。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害怕,想要避开林晓阳的注视,却又控制不住地微微停留了一瞬。
两人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医院门口来往车辆的鸣笛声隐约传来,却丝毫无法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凝滞。林晓阳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直到车子缓缓启动,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拳头留下的痛感。
而在另一边,行驶在返乡高速公路上的车里,陈野紧紧蜷缩在汽车后排的最角落里。他把整张脸都朝向车窗那侧,死死盯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黑暗,一动也不动,仿佛与座椅融为一体。
陈父坐在副驾驶位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完全泛白。他好几次想伸手摸口袋里的烟盒,可一想到后座的儿子,又生生忍住了,喉咙里满是压抑的叹息。
他们太想说点什么了,得知儿子在机构里经历了电击、禁闭、捆绑等非人的折磨后,他们的天彻底塌了。
“小野……”陈母颤抖着嘴唇,试探性地、极其卑微地轻唤,“饿不饿?包里有你以前最爱吃的小面包,要不要吃点垫垫肚子?或者……喝口热水?”
“儿子……身上那些伤,还疼不疼啊?”陈父也转过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累了你就躺在后座上睡会儿。咱们快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可是,这些饱含愧疚与心疼的话语滚到嘴边,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陈野对这些呼唤没有半点反应,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依旧死死地盯着窗外,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疯,整个车厢里,只有轮胎摩擦高速公路沥青路面的单调胎噪,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人的神经。
“前面路口右拐就到了。”网约车司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车子终于驶入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绕过几个坑洼的水坑后,稳稳停在熟悉的单元楼下。引擎熄灭,车灯关闭,世界在一瞬间重归于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与寂静。
但在接下来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三个人坐在车里,像三尊冻结在冰窖中的石像,谁也没有动,甚至连推开车门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陈父和陈母在回家后,几乎放掉了手头所有的事,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
为了不刺激到儿子,他们连说话都压着嗓子,走路时永远踮着脚尖,努力不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仿佛家里藏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稍不留意就会彻底碎裂。
一日三餐准时摆在餐桌上,菜肴比过年还要丰盛,全都是陈野以前最爱吃的菜,可陈野只用筷子尖毫无灵魂地拨弄几下菜叶,扒拉两口没有任何配菜的白米饭,不到三分钟,就会放下碗筷,声音嘶哑且低沉地扔下一句“饱了”,然后起身,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
“咔哒。”门锁反锁的轻微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整日整夜地反锁着门,大部分时间里,房间里悄无声息。
陈母也经常会像个做贼的人一样,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木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倾听里面的动静。
有时候,她能听到一阵极其压抑的呜咽声,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钻心的痛苦,断断续续,直到耗尽所有力气;有时候,门里传出的是布料长时间摩擦床单的窸窣声,或者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极其用力划动的“沙沙”声,那声音会持续很久很久,然后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戛然而止,徒留一片更深的寂静。
但最让父母感到心碎、也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是陈野对于一些突发细微声响的极其严重的“惊跳反应”,以及深夜里无休止的噩梦。
那是周三的傍晚,陈母在厨房里炖汤,因为精神恍惚,手里一个不锈钢的锅盖没拿稳。“哐当——!”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尖锐的金属砸地声,在这个死寂的房子里炸响。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陈野那间紧闭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猛地弹起,又重重摔砸在木地板上,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慌乱、肢体撞击柜子的沉闷声响,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陈母吓得魂飞魄散,连地上的锅盖都顾不上捡,慌忙冲到陈野的门口,死死贴着门板,声音发颤地急声喊道:“小野?!小野你怎么了?!没事吧?是妈妈……妈妈不小心把锅盖掉地上了,你别怕!”
门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半分钟,就在陈母急得准备让丈夫拿备用钥匙强行开门的时候,门缝底下才极其艰难地传来了陈野的声音:“……没事。”
那只有短短的两个字,但声音里没有了以前被打扰时的暴躁和责怪,只剩沙哑、空洞,更带着一种仿佛全身肌肉都紧绷到极限、竭尽全力压抑住某种巨大恐慌后的剧烈颤抖。这种犹如惊弓之鸟般的虚弱回应,反而像一把钝刀子在陈母的心头来回割着,让她靠着门板无声地滑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深夜的噩梦,更是成了陈野无法摆脱的折磨。每到凌晨,陈野的房间里总会传来压抑的尖叫和挣扎声,他常常在睡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恐惧,嘴里反复喃喃着:“别打我……别绑我……我错了……”
他不敢关灯睡觉,哪怕房间里亮着灯,也会蜷缩在床角,睁着眼睛到天亮,生怕一闭眼,就会再次坠入那个充满电击和恐惧的噩梦。久而久之,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眼神愈发空洞,情绪也低落到了极点,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甚至连水都不愿意喝,整个人日渐消瘦,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陈父陈母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他们小心翼翼地劝说陈野,带着他再次前往医院,这一次,他们挂了心理接诊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儿童青少年精神科医师。
医生没有一上来就追问创伤细节,而是先单独和陈野聊了一会儿,再详细询问父母他的睡眠、饮食、情绪、行为变化,结合医院的心理量表评估、躯体检查与警方提供的经历记录,最终给出了正式诊断:
重度抑郁发作,伴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存在自伤风险与惊恐发作。
医生拿着诊断书,语气非常严肃、冷静,没有任何情绪化指责,只陈述专业判断:
“孩子现在的情况,属于需要紧急医学干预的级别。
持续噩梦、惊跳反射、严重失眠、拒食、情绪完全麻木、自我评价极低,再加上他说过‘自己坏掉了、救不了了’这类表述,已经达到自杀高危风险标准。”
陈母当场就哭了出来,陈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医生继续说:
“按照诊疗规范,我必须建议住院治疗。
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