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中生智的事,宋朝歌从前没少做。
可困在这间空荡荡的囚室里待得久了,她竟是头一回心底滋生出真切的惧意。
她抬手抵着额头,指腹反复揉搓眉心,将外头所有能想到的人,在脑中尽数过了一遍。
盈盈、宝卿已经为她急了好几日,早已心力交瘁。
纵使官家心底信她无辜,可朝堂律法,终究要实打实的证据才能翻案。
官家是执掌天下的君主,而王都知,只忠于官家一人。
月里朵定然也听说了她被囚的遭遇。
可她身为外族女子,贸然出面求情,只会暴露二人私交,非但无用,反倒引火烧身。
最多只能悄悄打探消息、保全自身。崔尚宫的做法,实则并无过错。
她与自己本是口头结盟,如今自己深陷泥沼、难以自救,对方为田家留一线退路,本就是朝堂之中最清醒的权衡。
崇坚暗中护送太子在外,远水难救近火。
大舅性子油滑,纵然得知她被关押,愿意散尽银钱相救,可这深宫禁地,有钱也无处使力。
前路晦暗,步步难行。事到如今,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盈盈见大姐久久沉默不语,误以为她已然心灰气馁,连忙抬手打开带来的雕花食盒。
她将一盘盘精致吃食整齐摆放在几案上,低声软语劝慰。
“王都知虽未应允我们所求,却准许我入宫探视。我带了几样你往日爱吃的小菜,大姐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摆好碗筷,盈盈起身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
目光扫过这间囚室,四壁冷硬空旷,除却一张床榻、一张圆几,再无他物,冷清得让人窒息。
她心中焦躁难安,唯有手上不停做事,才能稍稍稳住心神。
索性扯来被褥,凑在炭火上方慢慢烘烤取暖。
朝歌指尖依旧反复按揉眉心,忽然抬眸转头,看向忙碌的盈盈。
“田梦君比起她堂姐田姜娥,性子如何?我与她接触甚少,你在外可曾听闻关于她的事?”
盈盈手上晃动着被褥,随口回话:“我与她也并无交集,只是听尚宫局的女官闲谈说起。”
“田梦君跟在田姜娥身侧,形同贴身侍女。二人虽是同宗堂姐妹,可她父亲只是六品礼部司正,家世悬殊。
她能顺利入宫,全靠田姜娥一手举荐。”
“是聪慧是愚钝,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我还听说,早前崔尚宫随口夸赞了田梦君两句,田姜娥便心生芥蒂,冷待了她好几日。”
说到此处,盈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她们这对堂姐妹的相处模样,倒有几分像我和二姐。”
朝歌指尖倏然停在眉心,静坐默然片刻,压低嗓音,字字沉稳开口:
“我必须想个法子,离开这里一趟。”
盈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手上还在轻轻抖着被褥,下意识喃喃。
“大姐定是在里面憋坏了。你若是想出去走走,我这就去求王都知通融。”
朝歌抬手,端起案上一盏桂花酒,仰头一饮而尽。
、
清甜酒香入喉,初时温润,转瞬便化作辛辣凉意,顺着喉管沉落腹中。她浑身微颤,头脑却瞬间澄澈清明。
指尖倒扣酒盏,稳稳落于桌案,她目光灼灼,死死盯住囚室大门。
“盈盈,你替我去求王都知,我要见他一面。”
“此刻?”
盈盈见大姐眼底骤然亮起的锋芒,心头郁结一扫而空,当即抱着被褥坐到她身侧,沉声追问:“大姐,你已有打算了?”
朝歌五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语气坚定决绝:
“就算做鬼,我也要做清白鬼。更何况,我绝不会含冤而死。”一日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红日高悬,天光破晓。
前朝早朝,众臣禀完朝政要事,张进昌便适时出列,奏请雍帝准许六宫局彻查藏经楼失火一案。
朝堂文武百官听闻此事,议论纷纷,终究只分为两派。
一派主张严惩值守失职宫人,以正宫规;
另一派则认为只需问责修缮,不必大动干戈。人人各执一词,唯独避开了火场异象的蹊跷之处。
这时,一身紫色朝服的田归浦,缓步从朝臣队列中走出。
“皇上向来废奢持简,如今宫苑规制,早已比前朝唐宫精简数倍。
如今天下安定、国库充盈,不如借此次失火修缮之机,扩建宫苑、重修新楼,以此彰显大南国力。”
此言一出,朝堂再度陷入激烈争论。
雍帝神色淡然,静静听着众人争辩,最终依旧恪守古朴礼制,驳回扩建提议,此事就此作罢,退朝散朝。
退朝之后,张进昌携大理寺一众官吏,先行调取所有口供卷宗,随后亲自前往藏经楼失火旧址实地勘察。
手下官吏四散开来,奔赴六宫局,逐一问询事发当日的细碎始末、宫人行踪。
大理寺正式介入查案,田姜娥自然不敢再托病休假。